“啊啊啊啊啊!!!”
营帐区的场子上
无数的尸体堆成了山,尚未流干的血液再次渗出,染红了这片尚带着绿意的土地,和泥土交融,沁出一股腐烂而绝望的滋味
搬运尸体的动静故意闹得很大
好些不曾去凑热闹留在帐内歇息的贵女听到响声都跑了出来,抬头对上一张张惨不忍睹的脸,顿时吓破了胆
楚曦月也在其中
她的胆子要比寻常贵女大上许多,饶是如此,见到这番场景也颇感不适,她皱皱眉,看向场中坐在轮椅上那个男子
楚曦月喃喃:
“谢惊澜……他又在做什么?”
随后,她便发现楚妩不再旁边,楚曦月的眸中闪过一抹光芒,吩咐婢女,“去,探探承恩侯这一路发生了什么”
“是,娘娘”
如此动静,自是引来了皇帝
许是歇息被吵到,皇帝的脸色亦不太好,看向谢惊澜尤其是旁边那些尸体时,昏沉的眸中更是划过一抹锐利暗色
“谢爱卿,发生了何事啊?”
谢惊澜又坐回了轮椅上
发丝散乱,半张银面掉落下来,能看到他那半张狰狞的脸,余下半张则苍白得惊人
他的衣衫上还沾着一团团的血迹,那是他方才吐出来的,如今已然凝固,成为不详的暗黑色
任谁见了,都觉得他此刻是如此的虚弱不看,但偏偏抬起时那双眼
冷漠、阴翳、暴戾……
如深渊里爬出来的鬼!
谢惊澜身旁的护卫先一步跪倒在地,他也是同样的伤痕累累,狼狈至极,“请陛下为侯爷做主!”
皇帝双眸阴阴沉沉:“哦?”
“侯爷今日同夫人出门,忽遇到一群黑衣人,人数又数百人之众,眼看侯爷同夫人皆要葬身在黑衣人之手,又一群御林军路过,同黑衣人死战!”
“黑衣人手段颇多,最后双方人马两败俱伤,侯爷亦是受了重伤,夫人……夫人更是直接被打落悬崖,如今生死不知……”
护卫砰砰砰在地上叩头
“请陛下做主!”
承恩侯的一帮活下来的护卫皆是跪下:
“请陛下做主!”
“请陛下做主!”
“请陛下做主!”
这次秋猎,谢惊澜带来的人不多,但那一个个都是战场上下来的,身上的气势足得很
这般齐刷刷跪下请求,衬着面前堆积成山的尸体,竟有一种茫茫的压迫之感
皇帝目睹眼前这一切,立时震怒:
“好啊好啊!!!”
皇帝平日里便待谢惊澜不错,战败归来,承恩侯府本该承受灭门之责,皇帝却偏偏将其留了下来
日后待他也颇为恩慈,有几分仁厚之君之象
此时,不明真相之人之以为是皇帝见到谢惊澜受难,天子脚下竟有刺客出没而感到震怒
殊不知——
这份怒正是对着谢惊澜而去的
皇帝亲临猎场,是何等的刺客竟敢派出百人之众在此地行刺?见到皇帝的御林军都不退让的?
皇帝盯着谢惊澜的脸色愈来愈沉
他的御林军怎么可能会为了保护谢惊澜而战死?
黑衣刺客也好,御林军也好,都是皇帝派去要弄死谢惊澜的,怕谢惊澜有可能逃脱,他才做了两手准备
不曾想……
在这般缜密的安排之下,谢惊澜仍能活着回来,谢惊澜折损的不过一位夫人和几个护卫,而派出去刺杀之人全是皇帝的心腹啊,这下全都没了
又叫皇帝如何不气恨?
再者
谢惊澜的护卫能给出这种说法,明显是将所有的一切都看穿了,现在将所有的尸体堆积在一起还送到此处,旁人不知,皇帝还不清楚么?
谢惊澜分明什么都知道!
他就是要狠狠得打自己的脸!
这么些年,皇帝眼看着谢惊澜逐渐阴沉堕落,堂堂承恩侯府唯一的传人最后落到如此境地,人人喊打,还要仰仗他的恩宠存活,于皇帝而言莫不是不得意的
然,这段时间却是多事之秋
御医先前分明说,以谢惊澜的身体是活不过明年春的,可皇帝内心总是有一种不安之感
于是,他甚至是等不到明年,有了今日一计
先前已经想到在见到谢惊澜的尸体时,要如此假惺惺的一番作态,不曾想却被这人反将一军……
正在此时,坐在轮椅上看似谢惊澜亦朝着皇帝行礼,他气息微弱,浑身染血,看似狼狈,可抬头时注视皇帝的那双眼却锐利如狼
而且他因为腿残始终不曾跪下,这个望过来,近乎是于皇帝平视的,亦看的后者心底一惊
“恳求陛下为臣找到幕后真凶,为臣与臣妻报仇!!”
皇帝更怒了
可当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立的一贯都是“仁君”的人设,再多的不忿此刻也只能往肚子里吞咽
皇帝只能做出温厚的模样,“惊澜不必如此,今日之事,朕会彻查到底!”
谢惊澜一双眼睛望过去,一瞬间,皇帝只觉得自己被什么冷血可怖的蛇类盯上了
“刺客敢在此处动手,不止是想要取臣之性命,更是试图蔑视陛下的皇权!!”
皇帝顿时骑虎难下,怒喝一声:“放肆!”
在诸多注视之下,皇帝为了维护自己的那层皮,只能清点人手,帮谢惊澜搜查所谓的“凶兽”
明明自己已经折损了那么多人手……
那心态真叫一个憋屈
到最后,皇帝才想到谢惊澜说自己的夫人坠落悬崖,想到那个柔弱似水的女子,皇帝内心不由道一声可惜
这般合乎他心意的女子,怎的就先跟了谢惊澜呢?
不过他为天下之主,区区一个女子罢了,没了便没了,此后还有无数的女子等着他去宠爱
面上,他则假惺惺的要派人马群寻找
“这点便不必劳烦陛下”谢惊澜冷声拒绝,气息虽弱却坚持,“臣的妻子臣自己会找”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谢惊澜现在扮演的是一个遭遇刺客痛失妻子的男人,皇帝又一贯“仁厚”,便是他态度有些不好也不好苛责什么
最后他道,“惊澜亦在此处事故里受了伤,唯恐旧伤复发,不若让御医过来瞧瞧……”
“不必”
谢惊澜再次拒绝,说着,他又咳出一口鲜血来,谢惊澜的脸色苍白,却是面无表情的拭去
一双原本琥珀琉璃的眼完全深成了浓黑,直直的看向皇帝
“臣的身体便不劳陛下费心了”
“那如何……”
谢惊澜却是笑了下,半张狰狞的脸,此刻却呈现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艳色,一瞬间,所有人都被惊到了
包括楚曦月
仿佛他还是过去那个策马恣意的谢惊澜
“反正过不了明年春便是要死的”
他一边说一遍咳血,脸上却是无表情无机质,“若寻不回夫人,臣便同她一道去便是了”
四下皆惊
包括楚曦月
二人身份悬殊,楚曦月虽说对如今的谢惊澜已生不出别的情绪,可乍听他之言,心底仍有几分不爽利
遥想两人尚在婚约时
外人都以为谢惊澜奉她若宝,可谁曾知晓,那些都不过是她自己传出来的呢?谢惊澜不曾阻止,或许是给了她几分薄面,又或许是全然不放在心上罢了
楚曦月清楚,他待自己,远远没有今日待楚妩这般的
那楚妩到底对他施了什么迷魂计?!
想到这,再联系楚妩坠落山崖生死不知的消息,楚曦月心底竟对这个卑微的女子有几分放松
死得好啊!
皇帝却是松了一口气的,乍听到谢惊澜这番话,他同样是惊讶的,可仔细一想,他们谢家人似乎都是这般的没脑子
谢惊澜的父亲,兄长,都只娶了一位妻子,身边妾室通房都不曾有,再联系过往,谢家的祖祖辈辈仿佛都是如此
为情所困
听说某位祖辈还曾因为妻子逝去在壮年也紧随离去呢,思及此,皇帝面上多了几分柔色
谢惊澜总是要死的,那再容他须臾又如何呢?
至于那位女子……
可惜了
他虽待她有几分好感,但既然谢惊澜这般在意,那他也只有先一步送她上路了,也好绝了谢惊澜的最后一线生机
“惊澜不必如此,除了将今日之事彻查清楚,朕定然会将你那位夫人找回来的”
只不过,带回来的只能是一具尸体了!
“谢陛下”
谢惊澜道,随即咳嗽不止,又喷出一口鲜血,沾染了衣襟,看起来有几分可怖,时日无多的模样
皇帝瞧见,越发满意,面上却要做出担忧的模样,“来人,赶紧送承恩侯回去休息!”
谢惊澜遇刺受伤,自是不能参加之后的狩猎,皇帝开恩准许他提前回府疗养身子
走的时候,不少人都瞧见了
莫清源遥遥的看着,眉头蹙了起来,他才走了那么一会,就发生了那么大的动静
他非蠢货,自然能感觉到其中的一丝不同寻常
“可惜世事无常,不想侯夫人就这般落入悬崖生死不知……”他的贴身小厮感叹了一句
话未说完,就被莫清源打断,“夫人吉人天相,自然会无事的”
小厮偷偷窥他脸色,恭敬道
“少爷说的是”
另一头,伤势愈重的谢惊澜回到府内
谢惊澜的身子交给了楚妩调养,但这段时间林神医也不曾离去,根据楚妩指点的那几手,留在府内潜行修养医术
被护卫劫到谢惊澜的卧室时他正在钻研针法,原本有满腔的不悦,可见到谢惊澜这番模样也是愣了一下
“你怎么出去一趟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楚姑娘呢?”
护卫悄声提醒,“侯爷和夫人在猎场遇见了刺客,夫人为救侯爷,坠落悬崖,如今生死不知,侯爷正在派人寻找”
“什么?”
林神医也惊了,他虽然称呼楚妩为小姑娘,但对方对他却是有半师之恩的,医术不论年龄,他也曾经想唤楚妩一声尊称,被对方以不自在回绝了
“侯爷说,夫人如今应当是无事的,我们已派出了所有人手前往寻找……林神医,你先给侯爷看看吧”
林神医显然也知晓楚妩的能耐,终是将担心稍稍放下,过去替谢惊澜一把脉,“这是……你方才动用了内力?你感觉如何?”
谢惊澜方才在皇帝面前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回来的一路也阖着眼眸,侯府的护卫皆知晓他没睡,只是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今他睁开眼
那身沾血的衣衫未蜕,发丝只稍稍理了理,虚虚用半根断裂的碧玉挽起,仍是有几分狼藉,可衬着那双深若永夜的眸子,气息在顷刻间改变
抬头时,连跟他颇为熟稔的林神医都被吓到了
他总感觉,现在的谢惊澜虽然面无表情,却比曾经恶梦缠身,情况最糟糕时还要恐怖上几分
是因为今日的事故吗?还是楚姑娘不见之事?
谢惊澜伸出手,因为多年缠绵病榻,他的皮肤总透着苍白,手指也比寻常的习武之人几分,可一握,却有雷霆万钧,震慑一切的威力
“我?”他居然勾了下唇,是那种非常表面的,因为此刻他脸上和眸中却不见丝毫笑意,“我自然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林神医怔了下,护卫也觉察到不对
“林神医,侯爷的情况究竟如何?”
他又给谢惊澜查查看看,脸上惊异之色不断浮现,最后放下手
“侯爷身上的毒素先前已经被楚姑娘完全驱除,一些顽疾也渐渐治好,照着这个样子下去,原本在过两个月他便能重新使用内力的,皆是双腿也能站起来”
“但今日他强行提前催动了内力……”林神医看向谢惊澜,“侯爷今日也用内力使双腿行走了吧”
“是、是的”护卫代为回答
“身上这些血也是他自己的?”
“是,侯爷今日吐了不少血”
今日谢惊澜吐血的次数可真不少,护卫现在想起,都有些害怕
林神医叹口气,“强行使用这部分力量,而侯爷本身内力雄厚,对现在的身体而言有些承受不来,亦是种不小的损害,不过当时即将淤血吐出,整体而言倒是好了许多,无碍,我现在开一记药方给侯爷时候便能调养他体内乱涌的气息”
“多谢林神医”
“不过侯爷,你这段时间理当静养,不可再催动身体里的那股内力……”
林神医不曾说完,却被打断,他那双幽邃沉沉的眼眸望过来,本该深沉一片的,可于中央处却有了不同寻常的光亮
似深渊,能将所见之人全数吸进去
“是么?”谢惊澜的手一握,一股强大的内力在此间流淌,“我却感觉自己正前所未有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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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快乐,没有加更,我好累,这个月写完,下个月应该会给自己请个短假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