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降沉/第三外域）地球时间——2010年，12月13日

地点：印度，恒河流域，沿岸第14红区

参与人员：141特遣队

行动代号：“蛾摩拉”

支援力量：人联之主（隐去）

这里的天空笼罩着一层阴翳的灰雾

伴随着季风带来的降雨，那原本笼罩在这片土地的雾霭因此降低了浓度，但，一股古怪的霉味也因此被一同冲刷到泥土里，地面流淌的污水也已变成了灰色，如同染了色

然后，这些色泽便顺着一双双踩过这片土地的脚粘在了那些鞋底上

无论是空气中的迷雾还是泥土里的这些灰质，都有粘性地依附在这些人身上，就像被泼洒了油漆攀附在身上，并随着呼吸进入人体的肺中，雨雾中的人跑着跑着，开始有人非常不适地咳嗽了起来——洪亮的雨声中这些咳嗽并不醒目，但是依然让周围的人吓了一大跳

这是一个小小的团队，由几名男子，几名女子还有小孩组成咳嗽的是一个孩子，因为本该在他脸上的手帕如今不在了身旁的大人，也许是他父亲立刻取下自己的捂住了他的嘴，手帕紧紧地按在他脸上憋着气，男人用围巾的一角重新盖住自己的脸，然后手忙脚乱地向周围的人比划着，嘟嚷着，似乎是解释

其他人将信将疑，但他们不愿意在这里停留这些人全都在身上裹着破烂的长袍，并用带子紧紧系住袖口这样的地方，除了眼睛什么都不敢露在外面，对飘散的灰雾他们好像畏之如虎，拖家带口，背着包裹，急匆匆沿着往日的田野离去

但，那个孩子忍耐了一会后，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并且这一次怎么也控制不住了，咳嗽让他弯下了腰，手帕边，嫣红的血随着声声咳喘从口鼻中流出，并随着时间越发地止不住

男孩的胸膛里好像在燃烧，他跌落在地，倒在泥水里不住地干呕血液从两个鼻孔里开闸般流成两条线，地面绽开两朵红花

“阿米尔！”

雨声中听的不是很清楚，但一位妇人明显这么喊出了声，带着哭腔和悲恸，但试图去扶起自己孩子的她很快就被周围其他人给拉住了——死死地拉住，这其中还包括那名父亲

男孩的干呕，已经在几十秒内发展成了喘不上气呼哧，呼哧！他的嘴里也随着咳嗽咳出了血来，其中还包括一些不明的絮状物，镜头下就好像一团毛线从喉头爬了出来

他很害怕，他扼住自己喉咙，将手往嘴巴里塞想要挖出什么喉咙好像吞下了碳火，胸膛仿佛被点燃——最后连这些也做不了了，瘫倒在地的人身体抽动着，如同缺水的鱼男孩最后将手，伸向了自己的父母，发出一声呜咽

“不要去，我们带不走他！”

周围的人这么喊着

“他吸进了太多灰毒，没救了”“夜叉要来了，会嗅着他的血气过来，我们不能在这陪着他！”

这个团队里，有人还在苦劝，但已经有人不敢不顾，丢下其他人先走了这让团队越显惊慌，最后，那对父母似乎也面对了现实，丢下少年匆匆逃走

有另一个半大小子想起了什么，快步跑回来从已经动弹不得的男孩身上摸索走了一个袋子，揣在怀里追向人群

雨水，噼啪地落在男孩的脸上，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但频率已经越来越低这片土地流淌的浅灰色液体，以及被雨水冲刷下来的那些，如同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点点，蠕虫一样爬过来，爬上衣服，追随着人的体温，从指间，袖口里钻进去从跌落时散开了头巾露出的耳朵里钻进去，薄薄的耳廓那能肉眼可见的粉红血管里，赫然可见挤在血小板间的银色生体物质

但这男孩依然还活着，这些东西并没有要他的命，只是让他陷入了某种深度的休克朦胧的雨雾之中，逐渐地，伴随着声声震鸣，好似闷雷，只是距离不在天边

啪！

一只金属的三瓣脚掌，重重地砸落这泥泞的地表，重量让它打进地里几十厘米才停下，一前两后三条有四五米高的长腿前后交替，迈过了此地的原野一步，一步，倒三角的身躯在雾中冒出墨绿的幽光，那些垂落摆动触须拖曳过地面，又如钢鞭般打碎道旁的树木，如同打烂一块干瘪腐朽的碎渣——这些树木的身躯里甚至不是它本来的材质，而是和男孩吐出的絮状物一样的，如同海珊瑚一样的暗红东西

吽(hong)——

三角机甲发出一声汽笛般的轰鸣，从那暗褐色的躯体后端喷出一股热流，一道照明的灯光斜照过旷野，然后带动旋转的身躯，继续踩过这腐烂的大地

要知道，这里可是印度中南部，哪怕是十二月但太平洋的暖湿气流下这块土地依然不会显现颓景，但本该郁郁葱葱的大地在灰雾的覆盖下，就连道路旁的草叶也覆盖上了一层暗色富含腐殖质营养的土地在这些灰雾渗透后，尽管才不久，但已经显露出一些迹象

灰雾的深处，这机甲所到来的方位，被灰雾浸染看来已久的那些土地都已经有些变形凝结，许多飞絮在土地扎根，若苔藓一样，大地好像长出了一层绒毛——这不是什么幻觉，那些绒毛长长长粗后就变成和血管一样蜿蜒屈伸的结构，而这片土地的生机也因此被吸取

而那个男孩，他所在的地方还不是那么浓烈的地区，但也不会长久，因为这些灰褐色增生物正在一厘米一厘米地向外蔓延他涣散的瞳孔已经失去了视物的能力，而更不幸的是，那台机甲的光束照耀到了他

吽——

走卒机甲靠近，如同蜘蛛走向猎物巨大的机械怪物顶上那绿色的透明舱盖里亮起灯泡样的眼睛，打量了男孩一样，后脑的触手便包裹过来

它们蛇一样缠住少年的身躯，失去知觉的人如木偶一样任由摆布触手能抽断树干，捏碎人骨更不用费神——“喀喀”，手脚被碾碎成一根麻绳，少年的身躯被向后背折成了一个球在脊椎断裂，他猛烈地挣扎了一下，瞪大眼睛那双眼球仿佛就要蹦出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机甲把人如捆大闸蟹一样捏成球，又一根单独的触手抬起，它的顶端蛇嘴一样张开，一下，扎进了少年的胸膛！

撕裂皮肉，搅碎肋骨，褐色的流体顺着管线流进了倒三角舱室，畸形的水母生物甚至因此变了颜色这一汲取有机质的过程没有持续多久，不过就在这某一瞬间，机甲突然扭过头来

探灯也随之照耀

“克制住自己，肥皂！”

就在这数百米开外，普莱斯低沉的烟嗓在约翰上尉的耳边响起，他按住了肥皂步枪的瞄准镜，那血腥的一幕因此从眼前消失

没有了画面，思绪也为止减慢，停滞在黑暗海洋中，那点隐约的波澜也不见，机甲因此转过身去它已经汲取完毕，残渣被触手撕碎散落在地上，加入了畸变大地的行列

“你救不了他，就算我们能干掉那东西，还有无穷无尽”

普莱斯的右眼微微闪烁着绿光，缩短着焦距这位百战老兵整张脸都盖在一个呼吸面罩下，眼前也戴着人联的智能目镜，其他皮肤的地方也缠着木乃伊一样的绷带，但那顶又破又旧，满是豁口与弹洞，用补丁简单缝了缝的奔尼帽还扣在头上，一眼就能认出身份

他，就和肥皂，还有身后的另外几名队员一样，他们都穿着一件防水无光的迷彩连体服，把自己和周围的环境隔绝开此时队员们全都默不作声，肥皂也小心地将身躯从土沿边缩回来，他抱着缠满了绷带的精确型沙暴步枪：“我不会犯傻，你知道的”

“可以确信，约翰上尉”忽然，眼前目镜投影出一个男人的身影李悳双手交叉，仿佛真切地存在于这世上的某个角落，“很遗憾我们不能做更多，这次的行动十分关键，也是一次渗透任务，如非必要，不要与敌人交火”

“那个男孩吸进了太多的外星毒雾”尤里说道，“毒素会从呼吸道到肺部腐蚀过去，然后进入血液，利用人的养分生长但不论到哪一步，都已经没救了”

这似乎是一种宽慰，但图景中的李悳却停顿了一下：“我只是想让各位做好准备，保持镇定，从评估上来看，这些人生存概率并不高”

就在这时，远方的机甲突然发出一声更加剧烈的轰鸣！然后，这个五米多高的玩意迈开腿脚，也许远看它行走的速度并不快，幅度并不大，但是算上它的步距，人类的汽车也不过如此机甲找到了什么，那道声响是一声信号，从灰雾中投射出数道光芒，那是几台别处的机甲被吸引了过来，它们还带着好些猎手就在特遣队们的面前，它们追向了此前逃跑的难民那些人甚至还没有跑出一里开外，就被追猎的生物给追上

尖叫持续了好一阵，这让141的成员们脸色...虽然看不见，但一定不好看过了一阵后，声音消失，有人问道：

“他们，都死了吗？”

“也许，但愿”

普莱斯回答，然后他不也愿继续说下去，由李悳接过了话

“我们只需要看有没有捕俘机甲在附近活动，就能做出判断当然，我赞成普莱斯队长的话，在如今的环境，当场死亡大概是最不坏的结局”

如今，已经没有人不知道落在外星人手里却没有当场死去究竟意味着什么了，而有记载的此类最早也就出现在印度如今的情况十分复杂，红区的蔓延速度远比预料中要快，快到星火指挥部都来不及对印度地区的负责部门下达疏散命令，大半的印度次大陆都从黄区急剧恶化为红区，同样的事也都在东亚沿海，地中海与北美内陆五大湖中上演，星火计划与人联军事指挥部有理由相信，这是侵略阿尔法即将展开全新行动的征兆

所谓红黄划分，来源于“折射计划”的成功，是当下地球人类能够生存下去的一个重要保证而这一切从三个月前那场阿富汗的成功行动开始，当承载李悳量子矩阵的设备被星火计划部队获取，地球人类的抗争就走向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李悳能够为地球人所做的并不多，但已竭尽全力

早期棱镜隐身飞船送来了一台复合制造机，包括数量有限的零素核心与纳米电池在内的稀有材料也尽可能提供，并且在终于连线成功，有了精确的地理定位后，棱镜飞船还竭力投送了更多的复合打印机，以及万用原材料——这种包含多种元素的纳米粉末是人联特种制造的基础，在有设备的情况下能够转化为大部分科技产品，更能够轻易地用耐热材料包裹当成太空垃圾甩入大气层

并且在几次验证后，阿尔法哨兵似乎无法把烧成焦炭的包裹与轨道垃圾区分出来，棱镜投送部队甚至大着胆子给东亚地区下了一场陨石雨星火计划拼尽全力收集这些宝贵的包裹，转运基地后用以生产急需的物品，原本已经失去了几乎全部工业的人类似乎一下就拥有了惊人的，跨时代的科技产品，星火计划的总部甚至已经有了一支完全装备人联轻武器的军队，在有准备的情况下，他们多次剿灭深入内陆的外星侦察部队，掩护了许多人民向内陆转移

然后，为了协助地球人民免于被饥荒所击垮，工研部生物研究所展开了紧急科研，最终，很快从锡拉找到了一种适合的真菌

这种东西说来难堪，因为这是当年兽人在锡拉地穴里种植的一种孢子口粮，具备生长快，高蛋白以及对人类有生物碱毒素的特点，唯有兽人那种强大的消化器官才能无害吸收当年战争时代，就有兽人强行喂食人类，然后观看人类浑身痉挛抽搐癫狂取乐的行为不过历史记忆的伤痛不能改变这种作物在生物学上的价值，何况老锡拉人人口已经隐没于新人之中

著名的战争英雄马库斯的艾菲拉植物园里就有原始样本，在战后的一段困难时期学者尝试改良这种蛋白菇的品种，但由于哪怕改良后...味道也实在难吃，且食品工业建立不再有饥荒困难研究就废弃了时隔二十年，工研部的基因学者准确剔除了生物碱的片段，并融合了多种成熟的基因设计，包括让这种真菌的菌丝能够深入摄取土壤的水分与耐热耐寒，甚至连带着能吸收一点盐碱，把盐分问题一起解决

尽管最终的成品味道依然令人嫌弃，但这世上已经不存在比这更好的抗饥荒作物一整个货柜的孢子被送上了工研部特快飞船，在折射计划后一个半月后抵达这个星系，并由棱镜飞船直接悄悄散布于地球的大气层里

都不必星火基地做什么组织，饥饿的人们是不会放过荒野山岭各地长出来的一茬又一茬手臂粗的圆球菌菇的，人联科学改良后的真菌与它的地球同类不同的是，命名蛋白菇的它内部能够生成糖，可以提供不错的热量北美的阿巴拉契亚山脉，一位因为寄托的美军基地被外星人攻陷，被迫核爆自毁，但拼命带着一子一女逃出生天的单身父亲流落深山，靠摘野果掏鸟窝艰难求生

在一次因为低血糖从树上跌落，昏迷不倒，饥饿将死时长子与小女儿冒险采到了这种没见过的球菇，抱着一家人死也要一起的决然服用后反得以幸存一样，这种在全球大范围出现传播的作物让已经崩溃的文明吊住了一口气虽然也带来了其他问题，这种基因合成作物生长能力太强，挤占了大量生态位，势必导致许多动植物因此灭绝

但与外星人的作为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更让人担心的一点是，以上这些很有效，但一点都不能改变人类陷入绝境的现实，根据李悳的统计，在人联的帮助下，文明的灭绝从半年延长到了两年，种群的灭绝从两年延长到了三年半

就如同根本不在乎被剿灭的几百几千巡逻队一样，阿尔法入侵者稳定地实施着对人类的毁灭工程，它们从海岸线沿着入海的河床一路深入，全球陆地边缘在入侵的这五个月内平均已经被侵蚀了近一千公里

平均每月两百公里，这些侵蚀区就是红区，是人类绝对不能靠近的所在红区旁边为黄区，至于绿区？不存在的，地球已经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有的只是逐渐变红的黄

自从折射计划成功后，地球人民失去已久的太空视野再度回归，有一批携带被动式观测阵列的棱镜飞船一直在地球周围几十万公里避开阿尔法监视地球，在遥测图上，每一个被阿尔法占领的地区都会逐渐弥漫起这种灰雾

要塞地球战斗里人联见过类似的东西，纳米珊瑚多种功能的变种，但第五地球必然进行了针对性的改良这些灰雾不只是用来污染大气，同时还在改造环境，它们会生成“珊瑚陆床”，可以类比为外星人的地基，初步分析能够将生命溶液等输送到够远的地方，让子民克服缺水的内陆环境，是战略进攻的基础设施

并且，作为一种对地球生物极端有害的剧毒，吸入的下场已经被目睹，这是系统性灭绝的一环所以，不管星火计划是不是已经通过人联协助盘活了全球抵抗，激动人心的多方会谈带来了极为振奋的成果，点燃了每个人的希望之火，可如果继续任由敌人向内陆扩张，那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印度次大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重要过”

刚才发生的事让每个人内心都感到十分沉重，他们已经受够了这些，但依旧不得不忍受察觉到士气受到了影响，普莱斯开口了

一只眼睛被敌人烧掉，但却被李悳改造成义眼的老兵变得比往日更加冷静，有决断，枪法也变得更好：“已经有许多人遭遇了这一切”

多少？无可计数，有人说在入侵初期被轰炸抹杀的人是幸福的，而剩下的人就得漫长地煎熬受苦，他们不仅要受罪，还要因为某个名为希望的东西保持理智，迎接受苦的更多天

“我不喜欢，但肯定还会有更多——这灰雾覆盖的地方，任何人都没有活路救下一个的时间可能就死了一百个，而且也不是真正地救下，用这样的方法，我们肯定等不来那天”

准备行动的时间到了，所有的队员们都从身上取下一根短针剂，由于这密封的环境他们不能正常的吃喝拉撒，物理接触灰雾是件危险的事，补充能量的方式改为直接注射李悳打印机提供的纳米补剂，而接下来将会是长途的行军

“外星人不断向内陆推进，虽然比直接派军队要来得缓和，我们也确实因此多撑住了两个月，但只是钝刀子割肉它们继续这么推进下去，用不着一个月——全地球适合生存的地带就会彻底崩溃！我们不可能一直向更高维度地区转移人口，中亚大草原，蒙古沙漠和西伯利亚可不能让我们坚持到胜利，所以，我们必须立刻，赶快，迅速地制止这些东西的推进！”

该怎么做？计划已经很明确，不必多言，普莱斯的强调，只是让这支队员们一扫方才的低落，集中起精神

“比起打几下冷枪，这才能真正解决问题过去几个月那些外星杂种一直压在我们头上，它们无所不能，好像已经取得了胜利——但，战争的局势就要逆转了，这逆转的第一枪，就由我们打下”

普莱斯的眼中有光芒闪过，所有人都有

而李悳适时地提醒：

“我侦测到更多敌对目标的接近，难民吸引了注意力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这确实打开了一个缺口，如果我们要深入，正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