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那个年轻的男同志睡的一点都不安稳，第二天早上顶着个大黑眼圈起来的。
采访的事情基本已经告一段落，这次的记者想要走的时候顺便去县里采访一下俞父，想要让俞里里帮着问问。
俞里里没有拒绝，答应到时候送她，顺便带她见见俞父。
因为她们来的时候已经买了返程的车票，这会儿也就不着急了。
早饭在俞家吃完，一行人就回了大队部。
中午大队请客，又把俞里里俞红美和卓慧雅叫了过去。
这回的记者毕竟是女的，肖根生总得叫几个熟悉的人一起陪着。
也不知道是天亮了的关系，还是俞红兵不在，或者是消化了一个晚上，他已经接受了俞红美凶悍的事实，亦或是大学生的光环和美女的加成闪瞎了他的眼睛。
反正他又开始有意无意的往俞红美身边凑了！
这一次他讲的更离谱，直接说起了自家在省城的人脉，说起了自己老爹多牛逼牛逼云云。
俞红美真是无语。
吃完饭赶紧跑掉了，想着下次就让自家大姐过来陪着吧！她可不伺候了！
这边俞红美一跑，那边卓慧雅也找到了肖根生。
两个人走到没人的角落，卓慧雅才不好意思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大队长，是这样的，我听说昨天有两个收到通知书的人已经回家了！那个……你看我……”
肖根生瞬间明白了她的打算，脸上流露出了一丝忧伤和犹豫。
虽然明知道对方早晚会走，但心里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这些人的户口都在十八里屯，可他们对十八里屯并没有归属感，有了机会还是第一时间想要逃离。
掏心掏肺的肖根生同志，还是有些伤心的。
不过，除了伤心之外，他还有一层别的顾虑。
“小卓啊！你这事儿吧……”
他欲言又止，不知道要怎么说。
其实放不放人都在肖根生的一念之间，只是这些人的户口都在十八里屯，也都在他的管辖之下，他就难免会为了这些孩子操心。
放回去不是问题，但放回去之后呢？
比如说孩子带着通知书回去了，家里人没有远见，怕花钱，不愿意让孩子念书，压着通知书不给怎么办！？
那肖根生放人回去的行为，就有可能会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而且，之前离开的两人都是男的，卓慧雅比他们还多一重顾虑。
比如说家里觉得她年纪大了，念书没用，直接按着她嫁人怎么办？
这可是他十八里屯的人啊！
熬了那么多年，他怎么能不担心呢？
卓慧雅虽然话少，但心思向来通透，只是看着肖根生变幻莫测的表情，就猜到了对方大约是担心她此行不够安全。
她有些感动，可又觉得说出什么承诺来都显得太假太空太矫情。
最后只是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清清淡淡的微笑。
“大队长，我的安全您放心，我走之前会给我妈拍电报，让她去车站接我！”
肖根生：……
我就是不放心你妈！
见他表情还是一样的紧绷，卓慧雅才恍然大悟，接着说道。
“我们家是全力支持我念书的，不然也不会让我一直念到高中毕业了！”
“而且，等我到家也会给您拍电报，等到了京市我也会去找红霞姐的！您就放心吧！”
肖根生听了这话，才微微松了口气，想着自己也确实做不了太多，只能点头答应了下来，顺便叮嘱。
“那你可千万注意安全，我也不怕你笑话，这外面的人我也不认识，要不然肯定帮你找个靠谱的人同路了！”
卓慧雅瞬间笑了起来。
“没事儿，我来时候都是自己，路上熟悉。”
肖根生有些忧伤的点点头。
“那行，到时候我让你杨叔送你去县里的车站，让他一定看你上车再回来。”
卓慧雅想说不用这样隆重的，但肖根生却是一脸忧愁的叹了口气。
“又送走一个大学生啊！”
看着他的神情，向来不愿意欠别人人情的卓慧雅突然就开不了口了！
她人生之中比三分之一还多的时间都在这里度过。
劳动很辛苦，生活很艰难，屯人也有好有坏……
她的父母塑造了她的人格，但十八里屯也陪伴了她的成长。
这里就像是她的第二故乡。
想着这些年平凡又热闹的屯人，想着她曾因不敢与人接触而拒绝的好意，想着身体难受还要坚持干活的时候，一边埋怨，一边也会悄悄多帮她干点活的大婶大娘……
还有高考时候，无偿帮助她的屯人，得知她的分数，看起来比她还高兴的大队干部……
她想说，她对这里是有归属的。
并不只是想要逃离。
可她沉默了太久，还不习惯用这种方式表达情感，只能用力的点了点头，对肖根生说了一句。
“谢谢大队长！”
肖根生挥了挥手。
“你有啥要收拾的就收拾收拾，东西能换就换，换不出去你就来找我，别啥都舍不得，你一个小姑娘在路上少带点东西，好监管！”
听着这话，卓慧雅用力的点了点头。
都到了这个时候，肖根生也没再留她，一直目送她背影消失在院墙外面的角落，才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屋里俞里里还跟那个记者聊着，两人似乎已经熟络了起来。
肖根生有些眼热，要不说还是有文化的好，啥人都能唠一块去！
他想着，往后自家的孩子也都要去念书。
那样他大约就不会觉得送个孩子出去有多难受了！
屋里的炉子热乎乎的，他也凑到了几人身边，陪着听了起来……
时间走的很快。
卓慧雅第二天就换好了东西准备出发了，这会儿火车不多，错过了这一趟的，下一趟就要等一个星期之后了。
她是个狠人，别人恨不得连破被单都炕上，但她连自己的被褥都跟屯人换了。
她只是把大衣之类的能穿的都穿好，剩下的东西，就打了一个大包。
正巧她要走的时候，省报的记者也要离开，杨叔也不用费二遍力，干脆把他们一起都送去了县里。
他绕了粮站那边，把俞里里和记者放了下来，才又带着卓慧雅去车站。
俞里里挥手跟卓慧雅告别，卓慧雅也坐在车上，笑着跟她挥手告别。
俞红兵原本是想让俞里里帮他送些东西的，却被俞里里按住了。
俞里里已经敏锐的发现，人情上的压力不会让卓慧雅变得更和气，只会让她跑的更快。
只这一点，以后就够俞红兵犯愁了！
想献点殷勤都无处可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