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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破天 共28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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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3章 小妖

  • 书名:大道破天
  • 作者:左光烈
  • 本章字数:4864
  • 更新时间:2026-02-28 02:10:35

第1773章小妖

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

与天意为敌说起来简单,真个站在天意的对立面,却是千难万难

别看古来狂士多,一个个挥斥方遒,那个要天翻地覆,这个要巡天而行好像平生不有宏愿,不灭个什么“天”,都不能算是英雄

但古往今来,真正能够战胜所谓天意的,又有几个?

强似余北斗那样的卦道真人,所谓命占一道最高成就者、当世真人算力第一,能够带着人短暂跳出命运之河的可怕存在,却也只是说——

“时也运也,命不可逆”

却也只能说——“这不是我的时代”

多少英雄豪杰,一辈子与天斗、与人斗,跋涉千万里,直到垂垂老朽,回首一生,才发现自己这一世都未跳出命途

才有叹曰,“人力有时穷,天意不可知!”

都说天意天意,天意到底是什么?

即使修行世界已经发展了这么多年,它也绝不能够被人具体描述

古往今来有太多的伟大存在试图解读天意,阐述的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命占如何?血占如何?星占如何?

命运长河万古流!

“天意”的部分表现形式,可以理解为“世界意志”

世界意志则可以解释为一个世界的规则的聚合,是一方世界对自己的本能保护

它并不具备情感,更无关于爱恨

与其说它会对某个具体的存在拥有敌意,倒不如说是这个存在触碰了世界规则,从而引动了规则自发的排异反应

这种自然的规则,像是一池静水,入水者自然搅动涟漪体型越大,波澜越大

会水者能游几个来回,不会水者当场淹死

世界意志时时刻刻都在修补世界,也在对抗着所有试图伤害这个世界的行为但它会遵从世界本身的规则,调动这个世界的一切,来达到驱逐或者消灭“异端”的结果

姜望是认识天意的!

他甚至于亲眼见证过,来自于幽冥世界的白骨尊神,是如何通过漫长时光的布局,小胜“现世天意”,赢得了道胎降世的可能

但细究起来,那或许可以称得上白骨尊神的胜利,可白骨尊神未必就胜过了现世天意

那白骨道胎最后成功降世,却也真正成为了现世的一部分那对现世又何来伤害?

他也看到过,惊才绝艳、七魄替命的张临川,是如何以九劫法挑战天意,最后又是怎样的穷途末路

所以当他意识到他已经被妖界之天意“针对”,他亦是惶惑的——

我姜望修为不过神临,年龄不过二十一,没有破坏过什么妖族大计,对妖界造不成什么根本性的损害……是何德何能,竟为此界天意所恶?

但想让他坐以待毙,却又是绝无可能

当年卜廉占命,断言人族必败,是天意不可违

人皇是怎么做的呢?

杀卜廉,改谶言

反伐妖族,逆天改命!

姜望不敢自比人皇,但他永远不会放弃自己

至少他现在能够在总结情报、梳理自我之后,察觉到自己的对手是哪位,而不是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不明不白地死于某个意外

不至于要到死前,才叹一句“天意难违”

就如一路走过来的所有经历,

发现对手之后,自然便是要战胜对手

无论这个对手是谁

感谢白骨邪神,感谢庄承乾,感谢张临川,感谢森海源界里所感受的世界意志……曾经所经历的那一切,让姜望对“天意”有所认识

说起来“天意”无从揣度、无所不能,但它本身并不具备能力它会引导出无数的巧合,让被针对者无可挽救地坠落深渊

但这些巧合,都是有迹可循的,不能无由而成……

就比如他万里逐杀张临川,也算是现世天意对白骨道躯的针对但如果没有同张临川之间深刻的仇恨,他不会对张临川那么执着如果没有他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调动势和名,用尽人脉,也不可能完成对张临川的击杀

天意玄之又玄,不可测度,但必有因由

姜望选择藏身于镜中,而将妖族领地里的所有行动,都交托于柴阿四,这便是他对抗妖界天意的第一步

为了抹去那个“因由”

他的设想基于此念——他跳进鱼肚子里,本身并不折腾水花那么这池静水的所有波澜,大约就只和水里本就存在的游鱼有关

柴阿四是妖界里土生土长的小妖,柴阿四的出生、成长、经历,都是得到妖界天意认可乃至鼓励的

为什么姜望最终同意让柴阿四参与金阳台无限制武斗会?

因为那是基于柴阿四本心的决定

在那个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对柴阿四的决定有太多的干涉

一个完全贯彻姜望意志的柴阿四,还是柴阿四吗?还能帮忙避开妖界天意的针对吗?

断绝因果,一任自然,尽量不去触碰此方世界,那基于世界规则的“天意”,想来亦是无从反应

再者说,顺着柴阿四的本愿,让他参与金阳台无限制武斗会,也是能够迅速打开局面的一步棋

柴阿四若是能够在武斗会上获得好的名次,也就能一步登天,在摩云城获得地位

区区一个采药小妖,所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

但对金阳台无限制武斗会的魁首来说,获取更多伤药资源,进入军中、调防前线……如此种种,应该都不是问题

……

砰砰砰!

“四儿!”

骤然响起的敲门声,中断了镜中古神的思考,也叫停了柴阿四练剑的动作

镜中神和镜外妖,都是一惊

前者惊的是天意,后者惊的是牛鬼蛇神

但并没有等到柴阿四去开门

因为在这个破院子里,这个门实在是没有什么作为门的意义

不速之客只是敲了两下,抬脚一踹,院门便轰然洞开

“疤爷!”

柴阿四立即垂下了手中的铁条,脸上堆满了笑,迎上前去:“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踹门当然是无礼之举

但柴阿四也早就习惯了

兜里没钱,身后没妖,谁给你“礼”?

此时立在院门口的,乃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猿族汉子,中年模样,穿一身皮甲,脸上有一道斜揦的刀疤,瞧来凶悍非常

他出身于赫赫有名的花果会,职位是花果会水帘堂的一个香主

这等流氓团伙自是上不得台面,但花果会背后是摩云猿家,由此也就不能被等闲看待

水帘堂代表花果会,管理城北这边三个街区的地下秩序

这一堂有五个香主,个个能打,都是杀穿几条街的双花红棍尤其以这个刀疤猿族凶名最著,一手十步冲拳,打遍整条花街

在这一片的小妖之间,一般被称为“疤爷”

他比柴阿四高了一个头去,横在门外,似是一堵肉墙见得柴阿四上前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柴阿四被扇得仰面后趔,勉强站定了,捂着脸仍是赔笑:“疤爷!疤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被扇脸当然屈辱,脸也会痛

但是反抗的下场是怎么样,他早就知道了

与这个“疤爷”一起来的,还有两个随从,但只是立在外间,戏谑地看着这一切

而被称为“疤爷”的猿勇,则是慢条斯理地卷着袖管,眼睛看也不看柴阿四,只道:“我还以为你进山一趟,走丢了脑子,已是忘了我们花果会”

“哪能呢?”柴阿四有意无意地挡在猿勇的身前,避免他注意到里间,谄媚地道:“我忘了自己的亲爹也忘不了您呐,咱们这一边,可全是靠着您吃喝!”

整个摩云城,自是以蛛家为首,其次便是犬家、羽家、猿家

但凡在这个城池讨生活的,莫不仰这四家鼻息

至于柴阿四为什么明明是犬族,却在猿家下面混饭吃,自然也有他的故事——撞死他爷爷的那辆马车,就是犬家的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情在底层打转的小妖们,谁活得容易啊?

猿勇随意地打量了他两眼:“手上拿的什么东西?”

柴阿四有些不好意思地往里收了收:“我的剑”

“这是剑?哈哈,我看看!”猿勇探手便拿了过来,细一打量,的确只是一根破铁条,通体锈迹斑斑,只在最尖端磨砺出了一点锋锐

随手往地上一扔,发出铛啷啷的响

他的眼睛仍是瞧着柴阿四

柴阿四不敢去捡,只勉强道:“让您见笑了”

猿勇啧了两声:“现在看起来还是挺懂事的,怎么就能忘了交例钱呢?”

柴阿四很是不解,并且委屈:“这个月的例钱,我早就交过了啊交去了老猿酒馆,还是前几个交的,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常去喝一杯的老猿酒馆,也算是花果会的产业每次交例钱,他都是去那里交

这次回城卖完草药后,他早早就去交了例钱身怀古神镜,他都恨不得与世隔绝,等神功大成再出门,届时横扫八方,迎娶蛛兰若,走上妖生巅峰……又怎会自己找麻烦?

猿勇冷着脸道:“我们与老猿酒馆已经不合作了,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往后都得去我的赌场里交!”

“对不住,对不住疤爷,我是真不知道!”柴阿四鞠躬道歉:“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猿勇左右看了看这个破院子,确实是看不到什么别的油水,漫不经心地道:“前天”

“好,小的记住了!”柴阿四恭敬地道:“下个月我就知道该去哪儿交例钱了”

“那这个月呢?”猿勇问

“改规矩之前,我就已经去老猿酒馆交了例钱……您看看,您是不是可以去跟那边问一声……”

“嗯?”猿勇皱起眉来:“我要替伱的错误擦屁股?”

柴阿四已是明白了

这个疤爷摆明了是想趁着交钱地点变更的空当,自己额外捞一笔交去老猿酒馆也好,交去赌场也好,都是花果会的

唯独他老人家亲自上门要的,是他自己兜里的

但明白归明白,柴阿四也只能认

像那首俚曲里唱的:泥里地里摸爬打滚陪笑脸,世俗的小妖怪无依无靠无奈地笑,无辜的可怜虫……

他从怀里摸了半天,数出八个五铢王钱,恭恭敬敬地捧在手心里:“这是这个月的例钱,您笑纳”

妖族于市面上流通的价值最高的货币,是五铢天钱其次是五铢皇钱,最后是五铢王钱

一枚五铢天钱,等同于一百枚五铢皇钱

一枚五铢皇钱,等同于一百枚五铢王钱

五铢王钱下面还有“铜贝钱”,通常被唤作“大子儿”,一般只是作为添头,买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一百二十个到一百五十个之间,能换一枚五铢王钱

严格来说,花果会收的例钱倒也不算高比羽家、犬家支持的帮会,都要宽纵一些

但生活在摩云城,本身各种赋税也不低,又要受帮派盘剥,还要被诸如猿勇这样的家伙额外敲诈……如柴阿四这样的小妖,日子确实不算好过

见着了现钱,猿勇的脸上这才有了两分笑意,一把接到手中:“刚才手滑打了你,你不要见怪,你知道我的,我这个妖其实没有什么坏心眼,就只是脾气不太好”

“我懂我懂”柴阿四连连点头道:“您的妖品,那是有口皆碑的而且我皮糙肉厚,一点也不疼!”

猿勇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打量了一下这院子,随口道:“最近没什么妖怪来欺侮你吧?”

这么多年,柴阿四早就习惯了,也没什么屈不屈辱的,嘻嘻哈哈地道:“那当然不会有,谁那么不长眼啊?我可是疤爷罩的!”

“好”猿勇笑着往里又看了两眼,忽地道:“你怎么老挡着我啊?家里见不得光?”

“没,没有啊”柴阿四心知不妙,尽量圆道:“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家里,贼进来都得哭……”

但猿勇已经一把将他拨开:“不会是藏了什么宝贝吧?哈哈”

大步便往里走:“早听说你最近足不出户,好好的又开始练剑……怎么的,山里有奇遇啊?”

柴阿四紧步跟在后面,难掩慌张:“我就是瞎练……”

猿勇忽地顿步,朝着外面喊了一声:“外面的!把门带上!”

他带来的两个属下,便带着残忍的笑意,把院门拉上了

他则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柴阿四,欣赏着柴阿四的紧张:“四儿,疤爷一向很欣赏你,但是如果你遇着什么好事,都想不到疤爷,疤爷很难替你高兴啊”

这个采药小妖在老于江湖的他面前,还是太嫩了一些,有些心思根本藏不住

平时一个五铢王钱都抠抠搜搜,哭爹喊娘的,今天补交八个,却这么爽快?摆明最近长了膘!

尤其现在这副慌张的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一刀不狠砍下去,他枉称一声“疤爷”

柴阿四又怕又乱,从小的生活环境,只教会了他忍让他懂得如何在挨打的时候蜷缩自己,护住要害他懂得如何独自生活,一点一点地往前走但不懂得如何反抗

那个忍了一辈子不肯忍了的爷爷,已经给车撞死了

他的心不断下坠,眼里带着哀意:“疤爷您是知道的,我一向老实……”

古神镜是他改变命运的关键,他绝不能够失去,绝不能被掠取可是怎么办呢?

猿勇只是一把将他推开

“疤爷,疤爷!”柴阿四又去拦

猿勇当胸便是一脚,直接将他踹回了院中央,目露凶光:“再敢拦我,杀了你!”

柴阿四颓然若死地坐在地上,恐惧地看着那个背影——

自爷爷死后,这栋破宅子,已经不知道被多少妖怪搜刮过多少遍现在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床板,其它的他曾经熟悉的东西都已经被搬走……

他早该习惯了以这样的姿态,看着这样的背影

可是……好不甘心

从小到大,庸庸碌碌了这么多年,无能无力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就要这样拱手送出去吗?

这时候他的手触碰到一个硬物,熟悉的触感告诉他——

那是被猿勇随手丢在地上的、他的剑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这根破铁条

小妖柴阿四,握住了他的剑

……

……

……

ps:“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南宋 张元干《贺新郎 送胡邦衡待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