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2章侥幸之念,皆为软弱
“鬼嚎什么!”
鹿西鸣一剑杀进棘神意笼,将那响彻战场使军心摇动的所谓“急报”,斩截于姬玉珉的喉咙
她纵剑而花飞满天:“战场上得不到的胜利,能够靠你的口舌赢得吗?!”
此剑如烈日逐雪,许多妖族都松了一口气
先前的战报听得惊天动地,炸得他们六神无主,原来只是姬玉珉的信口胡言,惑敌之策!
唯独鹿西鸣自己没有放松
正在狠命围攻姬玉珉的陆执和蛛懿,也都神意凝重
三尊妖族绝巅神意绞缠的神意索,已经重之又重,三妖的心事使之坠如铁索
陆执把自己变成姬玉珉杀之而后快的“心结”,才得以将姬玉珉网擒
可现在他自己的心结才难以纾怀——他明白姬玉珉并非信口胡言这件事情的真实性都不必去验证,因为在妖皇被引来神霄,而他们为了围歼景国主力大肆调兵的此刻……姬玉珉所说的那些,是完全有可能实现的事情
既然这件事情有可能实现,景国就没有理由不去做,没有理由做不到!
这系于太古皇城,牵扯整个妖族运势的心结,是陆执无法自解的忧虑,亦直接影响到“棘神意笼”的稳定
他的天才创造的确别出心裁,这门前所未有的法术的确完成了它的使命……可也溃于它的独特
姬玉珉这苟活了四千年的老东西,一眼就看到要害,开口就削割关键
以“心结”受缚,也以“心结”脱网
用一个妖族必然震动的消息,直接牵动这意笼!好似猛虎脱闸,龙开玉锁,四千年神意积累浩荡奔流,将神意索一举冲散
姬玉珉大手前覆,直接抵住了鹿西鸣的细剑,任由这剑贯穿他的掌心!
这只岁月斑驳的手,掌纹竟然如龙游动,聚成了一个八卦——鹿西鸣神香刺剑所造成的伤口,足以贯穿绝巅本源,当如红枝蔓延在春日但被遏制在这掌纹八卦中,如瓶中红梅
他的手就这样在剑身经行,在剑刃切割指骨的声响里,直接探到了剑格上,五指合握,将剑格握成了铁汁,抓住了鹿西鸣的手
滚烫的铁汁淌在妖躯上,发出滋滋的响
鹿西鸣纵身幻退,便如蝶群漫天舞,姬玉珉却追近每一个幻身,如影随行
蛛懿的傀线天罗牵拽着他,使他动作僵硬,难以前赴……可他绷紧这傀线拽得傀线天罗绷绷而响,就此捏碎了鹿西鸣的指骨!
都说大景帝国的宗正寺卿,“慎而近怯”大家说着姬玉夙都死了他还没有死,说他多么懂得养生,多少带着几分鄙夷
可他此刻脱笼死斗,简直杀红了眼睛
鹿西鸣体内飞出粉红的花瘴,姬玉珉的手背却同时拔出筋络,绕鹿西鸣数周,将其牢牢捆缚
但闻龙吟虎啸,血筋消失不见
鹿西鸣的肢体仍然自由,可她的花瘴却无法飞逃,被锁在皮囊中使得她一时遍体通红,如暴血将出——
此之谓“龙虎锁尘囊”!
姬玉珉不仅擅长抽他人之筋络为囚索,对自己也是一视同仁,能够炼成法器的部位,绝不浪费半分
他就这样握着鹿西鸣被捏碎的手,用筋络锁着鹿西鸣,把她往身前一带,挥之如挥流星锤,狠狠砸向迎来的陆执
鹿西鸣一身手段,处处憋屈
向以攻坚能力称许的她,率先发动最后的攻势,却频频受阻,到最后自己都被当成了武器,这简直是一种耻辱
此刻身不由己,面迎陆执陆执避她则失机,护她则受缚,刀出两难
岂可如此?!
鹿西鸣完好的那一只手,举剑指而自剖,自毁妖躯,杀破这皮囊
被筋络龙虎所约束的花瘴,砰然炸开,这高贵美丽的天妖皮囊,像一张被刀分开的皮子——
在鹿西鸣血色的眼睛里,陆执看到的是一种坚决
他亦毫不犹豫,杀破鹿西鸣的道躯,就此越过这阻碍,刀斩姬玉珉!
笃!
以刀斩面,竟如落砧
刀锋切着姬玉珉的面骨,声音格外的低沉
杀破这面,入颅三分,未能将这颗脑袋彻底劈开
面上的鲜血流向洼地,血沫浸着他的喉咙,使他的声音暗哑而染,仿佛浸着幽泉的冷
“学我似我岂知我?”
他淡黄色的浑浊的眼睛,透过血帘看着凌空的陆执,那一瞬暴射出的精芒,令陆执如落寒窖
“不经历痛苦,你是不能真正成长的”
他的左手闪电般探出,直接按到了陆执的脸上
喀嚓!他的右手硬生生地一扭,直接将自己拔肉而出的筋络绷裂,也将鹿西鸣的神香刺剑生生折断——
这只手就如钉锤一般,直接将断剑砸进了陆执的太阳穴
“你真的学到了吗……”
“后生!”
绷绷绷绷如弦琴数断,姬玉珉身上不停生长的傀线不停地断裂!
绝巅筋络和傀线的错响,像一首知音无觅的曲
此刻这双眼睛已经毫无保留地告知陆执——
三天妖里他是最好杀的那一个,姬玉珉一直盯着的就是他的性命,根本就把他当做突破口
自以为已经学透了人,其实还远远没有交够学费
从妖族的食物变成诸天的主宰,人族没有他们所宣扬的那样伟岸,可也绝对超过所有偏狭的想象
昔年荡魔天君横剑诸天,陆执勇登绝巅,无惧生死,自问是经过了考验的他从来也自诩殊异
何至于在生死之战里,受到这样的羞辱呢?
真正屈辱的是他并没有能力反驳!
这一刻他有茫茫多的念头,但真正清晰的,只有一道蜘影
半指长的如玉石雕刻的小蜘蛛,出现在陆执的眼睛里
就在姬玉珉掌拍断剑,刺破妖颅的那一刻,这只玉蜘蛛裂开了蛛腹如受剑,一点裂痕在此展开,数不清的蛛丝炸出来……交织成一张因果的网
蛛懿当年通过蛛兰若的兰因絮果观摩因果之道,暗中苦修,早就有所收获多年晦藏,而今用于一时,顷救陆执于绝境
这张因果的网,托住了姬玉珉拍来的断剑,使之未能贯穿整个妖颅
更有一道傀线似白练出海,跳在空中,将陆执的道躯倏然钓远
翩翩君子已不见
只留下一道飞溅而出的鲜血,以及数点浊白藏红的脑髓,如那脏墨洒长空!
呼呼!呼呼!
逃出生天的陆执气喘不停,惊魂未定
死亡并不那么值得畏惧
但凶态毕露的姬玉珉,不惜以伤换伤,几个回合之下,就已重创鹿西鸣,更险些将他击杀
这是他不曾设想的战局
而整个神霄战场,还有多少他“不曾设想”的地方?
……
姬玉珉高呼于口的军报是假的!
麒观应无比确定这一点
但这封军报虚假的点,并非中央帝国兵锋直指太古皇城而是景国欲在神霄战争期间,荡平妖界,不可能只派那些人
许玄元是新晋的天师,不足以镇军,无法跟姬玄贞匹配,更不能昭显道门
如今一真荡灭,【执地藏】伏诛,姬凤洲春风化雨,一匡朝局景国扩军十甲,帝党执其四——中央握权之盛,已是历代未有之格局
人族的利益在哪里,道门的利益就在哪里
在这确立诸天格局的神霄战争中,道门再不做点什么,只怕会跌落超然地位,和牧国的苍图神教一样,坠于王权之下
混元真君虞兆鸾正与无染卧山论道
灵宸真君季祚,对决东海龙王敖劫
还有一位新晋的玉京山大掌教余徙赠出上古诛魔盟约,以全荡魔之名回收杀灾、荡邪,重塑玉京威严……是一个不显山不露水,但落子深远的人物逢此神霄,难道不取功业?
姬玉珉所言征伐妖界之景军,只有天都、皇敕二甲,都是新军
哪怕加上本就在妖界的【御妖】,也不能说“够”
三甲无以荡妖土!
所以一定还有强军,一定还有强者姬玉珉点破真相,动摇联军军心的同时,也真假杂糅,迷惑妖族耳目
麒观应此刻明白——景国要夺的并不是神霄第一功,而是要在人族面对诸天万界的万古战争里,奠定中央帝国无可争议的优势!
姬凤洲的野望,在整个神霄之外,在自上古绵延至今的浩荡历史中
而他是怎么中计的呢?
从头到尾,景国人什么伪装都没有做景国人只是……全力以赴!
以前锋军力,在神霄战场殊死而搏
应江鸿一切战场指挥,都奔着打穿神霄战场而来就好像从头到尾,他真的只有这一个目的
姬景禄为此贪功而受创,欧阳颉为解景危而困阵……这支军队从上到下意志如此统一,争胜之心如此明确
以至于他确切地把这场战争视为神霄关键
为了全歼此军,为了万无一失,诸天联军必须要调度更多的力量,要倍之,甚至十之!
单在这个战场上来看,他麒观应作为斗部天兵主帅,几乎没有犯错全程见招拆招,确然取得关键性优势
从本质上来说,这场战争和占寿领导的中央月门攻防战没有什么不同,理当是又一次最终胜利的加码
但问题在于,双方都不设限的中央月门攻防战,是一场投入太重的战争
荆天子唐宪歧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也押上赌桌,让妖皇帝玄弼不得不出手!
妖界就这样露出鱼腹来
每个战场单独看都没有犯错,诸天联军已经做得比想象中还要好,没有浪费骤开神霄的先机……可所有的战场联系到一起,在“不得不”的战线运动中,给景国留下了如此巨大的空间
纵观这些年的战略布局,景国总是这样——以无可回避的大势,逼得对手要害自显
但与其说那位文相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手段,更应该说,雄魁现世四千年、国家体制第一的中央大景,本身就最适配这种手段
景国可以犯错,有巨大的容错空间,总能补救而对手只要犯错一次,就会被打落尘埃
妖族今日也会成为跌落尘埃的那一个吗?
“哈哈哈哈——”
麒观应挥刀大笑:“应江鸿困兽犹斗,不肯认死姬玉珉黔驴技穷,只剩梦话!我妖族兵多将广,墙高城厚纵举现世之兵,何能为也!”
“自上古时代我族开拓妖界,有熊与三尊共约,烈山举人族而伐,何曾动摇过我太古皇城?”
“什么匡命,双生残魂,劫幸之人,量他才薄!”
“我笑姬玉珉梦话都不敢放开说——便让姬凤洲亲征,看他搬不搬得走太古皇城一块砖!?”
妖界的战争情报,一时半会还传不到神霄世界来
只要他咬死不认,没人能验证真假
无论太古皇城战局如何,他们围兵至此,已不能回头
甚至越是皇城危亡,他们越是要在这里赢得辉煌的胜利
这般“必争于此”的决心,已为他的刀光所剖明
帅旗高扬!
前军押上,兵煞涌起
墨云分流,一座金灿灿的庞然大物从迷雾中驶出三十三根如同天柱的桅杆,描述着古老的辉煌
一杆摇天的大旗,立为此舟的主帆
金络银髓,成周天星斗云篆雷文,是历代阵亡天兵的名姓!
此即战争开始以来,一直以秘法遮掩的斗部天兵星海主舰——尸舟 斗部天宫
曾经死在一真刺元熹之战里的斗部天兵主帅,是为此宫的主材
死亡屈从于未竟的使命,永眠不过是换一种战斗的方式
联军士气高涨尤其是斗部天兵本阵,本已经凝练非常的兵煞,在斗部天宫的笼罩下进一步升华虚空天痕隐隐,兵煞自发结出一尊披甲天尊的轮廓!
这是一支强军在各方面都臻于顶点的灵显,兵武所遗的《兵论》残篇有言——“兵煞自灵,至兵也”
应江鸿淡漠地抬望
却见这艘辉煌尸舟滞空不前,除了彰显威势,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麒观应急切地想要赢得胜利,却没有立即斩刀反而引军后退,避开景国大军的士气高峰……不断地在外围战场构筑阵地,进一步夯实包围圈
在这样的时刻,他反而更坚决地执行原计划——围军如碾,要一圈圈地消磨景军锐气,要将应江鸿消耗到极限,才做最后的吞咽
姬玉珉倒逼麒观应的计划已经失败,这位妖族名将非常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
这样的对手才更可怕
希夷仍在鞘中,应江鸿知道,这会是一场苦战
“太古皇城必亡于今日”
他指挥军队,再一次缩小防御圈身却更前,为本部第一锋
脚下混元之气飞速旋转,空中清浊为他而分他就站在明暗的分界里,给妖族一个斩杀他的、清楚的机会!
“麒观应,你有明哲保身之智,自欺欺人之德!”
……
……
“我承认他们的强大,但你们也看到了——他们并非不可战胜!”
巍峨高耸的封神台上,蝉惊梦振臂而呼:“我们的战士,赢得了中央月门的胜利我们的旗帜,在神霄战场飘扬”
“我们的刀剑可以剥开他们的颅骨,我发誓这不是最后一场胜利!”
此方神霄战事,妖族是绝对的主力
而妖廷又将战争的指挥权,全权委于奴神蝉惊梦
作为诸天联军总师,他布置大体的方略,划出统一的方向具体在不同的战场上,则置以不同的军事统帅
蝉惊梦定下在月门耗坠人族一霸国的决策,诸天联军便前仆后继,纷如坠雨
能有此般军势,固然是诸天万族往前只有这一条路走也是因为妖族永远冲杀在最前线,总览全局的妖族,比联军任何一方都更拼
妖族上下浴血不退,就连妖皇帝玄弼都亲自上阵,这份决心敌我共见
如此沉重的信任和期许,是蝉惊梦每一颗心念都必须负载的高山他时刻紧绷着的心弦,已经麻木不会再惊鸣
这位站在超脱门外的强者,几乎被这场战争熬枯他肉眼可见的疲瘦,此刻举臂,也声音作哑
但现在才是真正的考验——
当景国奇兵突出,杀出五恶盆地,杀到妖陆来!
本来只是一场哨战,是诸天联军和现世人族在最后的大决战之前,互相称量斤两是这场本该漫长的神霄战争,在开启的阶段彼此试探
可荆国于神霄所押下的重注,引爆了一连串的战场反应
直接让这场战争有了终局的气象
蝉惊梦一再地告知自己,当下最重要的只有两点——
第一,不能现在就进入终局
第二,不能不敢终局!
愁龙渡的确已经被荡平
为备战神霄而提前登顶的天妖麒惟乂,亡军于彼,仅以身免
愁龙渡之后,景国兵分两路
一路以匡命为帅,晋王姬玄贞为镇军亲王,副相师子瞻为随军军师,以【天都】【皇敕】为主力,六十万中央旅军从之如裴星河这样的名将,淳于归这样的新锐,也都在阵中
一路是天师许玄元亲自挂帅,玉京山大掌教余徙镇军,以【杀灾】【荡邪】为主力,六十万中央旅军从之在匡命、裴星河都倒向帝室之后,玉京山回收军权,“道士下山”……启用了四百年前的杀灾主帅庄简,和三百年前的荡邪主帅薛临
这两位都是卸甲多年的在册真人,在玉京山潜修以求绝巅他们走的斩尘的道路,今为战事所累,重履红尘,等于是毁掉了这些年的清修但他们的军事素养,也曾经照耀一个时代
对于匡命、裴星河来说,他们必须要证明自己对于庄简、薛临而言,他们一定要捍卫玉京山的威严而代表景国代表人族的最终胜利,是他们一致的追求
就是这样两支大军,颇有争锋之势,又配合默契如阴阳游龙,在妖陆纵横,并发太古皇城所过之处如秋风席卷,一路枯枝败叶都飞天
值得蝉惊梦重视的还有一点——
归属于大罗山一系的名将张扶,和他的御妖军,已经正式接管了愁龙渡战场并在此建立景国的大城,将文明盆地切实地外拓一角,使燧明城的微光,许多年来第一次探出五恶盆地
景国闪电一击直捣黄龙的同时,也切实地做好了将炬火探出五恶盆地的准备
中央帝国多少年的积累朝发夕至,海量的战争资源堆得愁龙渡为之不流
妖族必须要认识到——
这不仅是一场闪电战,也是一场持久战
而能否将战争拖进持久战的回合,还要看他们妖族接下来的表现!
蝉惊梦高举右臂,将封神台的神光,推为笼覆天穹的华盖,让他此刻的决议,能为妖界尽知
“妖皇授我天玺,我即代天传旨”
“盖有诸天相伐,现世大争,死生一时,今亦决于妖土!”
“传我妖旨——”
“封神台全面解封!”
恍恍惚如神哭!
这座辉煌的高台,无穷金光中,飞出无数道神影
曾经远古天庭凭借封神台统治诸天
它的核心秘密,哪怕是在现世神道大昌的时代,也未被苍天神主窥破
太古皇城这座虽然只是仿制品,可也是妖族经营了好几个大时代,从上古维系到今天的至宝其间底蕴,不可度量
此刻它的力量完全释放,便见漫天神游啸动天风,似悲哭不止
蝉惊梦的声音还在继续——
“八域之地,今日起无分其籍,全民皆兵!”
“允许自由结队,允许对各地大城进行一切必要之改变就地开放武库,武装所有尚存呼吸之妖一人可杀,一阵可破阻击人族,不惜代价!”
“倘若人族最终能够走到太古皇城之前,我要求那条路上——必须铺满妖族的尸骸,每一寸都是妖族的血肉!”
“这是我们最后的家园,绝不容许人族干干净净地走到门前”
“我以太古皇城的荣誉承诺,凡为种族存亡而死战者,死后必受神敕残魂在则敕魂,魂魄消则祀名纵使封神台不能尽载,蝉惊梦将以余生祭之,必一一寻名,尽心奉祀纵使蝉惊梦死于今日,妖皇为天下祭之!”
他的言语非常平实,他是向所有的妖族发令无论贤愚老少,无论贵贱高低,凡是能听到声音的,凡生而为妖者……这是最后的动员
从没有想到会这么快走到这一步,但妖族的确做好了走到这一步的准备
在推开那扇代表无限可能的大门之前,妖族高层已有最悲观的预计
这是一场燃尽一切的战争,焚烧自上古时代积蓄至今,妖族所有的战争潜力……搏一个如羽祯所说的未来
“神霄大军不会回援已经出发的军队,还要奔赴他们的战场我们妖族的战士,绝不会倒在归途!”
“同胞们!这是我们捍卫家园的战争”
“而远征的同胞,他们在天外进行的,是关乎希望的战争关乎我们的先辈能否瞑目,关乎我们的子孙是否自由!”
“我们守住现在,他们求取未来我们都不能输”
“不能再输了!”
扑通!
号为“奴神”的蝉惊梦,凶名昭著、智名也同样远扬的蝉惊梦,竟在封神台上,跪了下来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跪过,正是因为不愿意向现世人族下跪,他才走到今天
而今他伏地重叩:“我们究竟是永世的囚徒,还是天道的宠儿同胞们——”
“用刀枪捍卫我们的答案吧!”
“蝉惊梦拜求诸位!”
轰隆隆!轰!轰!
像是远古时代的天鼓,又像是这座妖界的心跳
震天动地的重声之后,整个妖界都涌动起来
摩云城中,猿氏大宅
正在教导年轻猿妖的妖王猿甲征,伸手一招,取下了悬挂在卧室里的旧甲,顷刻披覆此身
从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头子,变成了杀气凛凛的战将
昔日神霄立世,作为家族希望的猿梦极没有回来
即便成为大家所认知的“天妖眷族”,在摩云城获得了远胜于过往的地位,他的心中也常常悔痛
但猿梦极的死,也是神霄立世的一部分,如此他便不该遗憾
“爷爷,你这是要去哪里?”
场上年纪最小的猿族,不过五岁
猿族的寿限和人族十分相近,五岁尚只是少儿
他听到蝉惊梦的征声,尚不能明白其中的意义,只是觉得新奇,也莫名感到沉重
“去妖族该去的地方,寻妖族该有的归宿”
猿甲征拍了拍小猿妖的脑袋,没有说别的话,提着混铁棍便往外走
“凡摩云猿氏,高过五尺者,皆从我征!”
“五尺以下,各自活命去吧”
“不必记得摩云猿家,不必记得老夫”
“但要记得,你们是天尊猿仙廷的眷族!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哪怕为奴为仆,为口粮为丹药……记得这份荣耀!”
愁龙渡已被荡平,天息荒原必然失守
别说天蛛娘娘应征于神霄,即便她老人家还坐镇此域,也不过是三鼓而破
猿甲征也是沙场老将了
虽没有什么领兵的才能,多少有些战争的认知从奴神天尊的征令来看,靠近五恶盆地的这几域,最终命运不过是妖族的血肉高墙但求迟滞几分人族的兵锋罢了
没有什么话可以讲
这是妖族最后的战争
院里跟着练功的一群年轻猿族,各提兵器,轰然随他往外
陆陆续续这座大宅里,汇出一个又一个的身影男女老少,或蹒跚或矫健,都不作声
猿甲征没有回头,也没有再下令
他只是往外走……往外走
走在他如此熟悉的街道,走出他一生的家园
平日繁华的摩云城,今日混乱一片到处是喊声,哭声
蝉惊梦的声音吓到了太多妖族
神霄战争是突发的战争,很多消息都是仅限于高层知晓,甚至军队都是临出发才知道要去哪里对于普通妖族的动员,一直是潜移默化的进行,不曾如此残酷赤裸
战争一直都是围绕着五恶盆地的那几个战场的事,何曾想过忽然有一天就到了自家门前?
向时听说牺牲,都很遥远勇敢者的故事自有勇者去演绎,很多妖族只是想好好生活而已
猿甲征放眼望去,满城同胞如水流
奴神天尊今天用到了“同胞”这个词
妖族百种千类,从来只有同一种属,才算“同胞”的
可今闻此言,又觉再贴切不过
同袍同家,怎不同胞?
许许多多的同胞,都披甲执兵而出
也有带着细软行色匆匆,背向而逃的
也有年衰力弛,自知跑不了太远,或故土难离,走上城墙帮忙防守……或者拿着工具往城外走,就地构筑防御工事的
战争才刚刚开始,一心投降的并不多
在潮涌之中,他看到了摩云犬家的妖王犬寿曾,彼辈提着一柄刀,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犬族,正同向而往
往日十分厌憎的这张脸,今天看来,倒也似模似样,顺眼了许多
犬家的真妖老祖犬应阳死了
寄托家族希望的年轻天骄犬熙载死得更早一些
继其地位的犬熙华倒是后来居上,成为神霄归来的幸运儿,更坐九品黑莲,胜于犬应阳当年但他以灵为姓,以魔罗迦那为族,压根不认这个“犬”字了
说起来犬家也是可怜
但就像苦笼派所说,妖族谁不可怜?
“哟!”犬寿曾斜乜过来,语带轻蔑:“猿家的老东西,上赶着去送死啊?”
自老猿家成了天妖眷族,处处压犬家一头,过去这狗崽子可没少低头——他也擅长低头
今天倒是敢吐积怨
猿家的年轻妖族也没有如往常一般,和犬家的见面就掐在最后的离别前,厌也贵重
猿甲征吐了一口唾沫,加紧走了几步,走到前面去:“老狗!看谁先死!”
……
鼓声愈重
蝉惊梦相信他听到了妖界的心跳,那是一种绝望的悲鸣
他的叩头,是对死战者的敬意,也是对家园的祭奠
都说现世才是妖族的家,但今日绝大多数妖族,都是生于妖土
封神台上伏地的蝉惊梦,双手撑着台面,终于把头抬高了几分,声音这时只在身周响起——
“打开亘古圣廊,下发终极武备做好坚守太古皇城的战争动员抽干皇城外的元力,带走一切有用物资,尽可能地毁坏五行秩序,我要有一万里的坚壁清野”
“召集祭师,开启永恒日晷,叫余徙他们知道,何为妖界天时!不要再吝惜燃料,宁可白白浪费,也不要在我们死后留给人族”
……
一道道军令之后,蝉惊梦的声音沉坠下来:“让陵族做好准备,必要时候,彻底解放金阳血月……后世子孙不肖,未能完成远古妖皇遗愿,还要借其遗瞳但今日之战,有进无退,无非以妖界的崩灭为终篇,叫来犯者有来无回!”
封神台上,一阵窸窣,众神惶惑!
蝉惊梦对战局的判断,比他动员妖界的那些言语更悲观
何至于此?
妖界真的守不住吗?
一尊有如黄金浇铸的阳神,从封神台无穷的底座玄空中走出,终于睁开祂雕塑般的眼睛:“蝉天尊,我们在此界已然经营了三个大时代,为了最终战争做了无数的准备妖界是寸土必争,遍地荆棘今不过景国一部远征,我们已到了这样的程度……是只有同归于尽这一条路走吗?”
对于这尊古神,即便是有“奴神”之号的蝉惊梦,也保留了足够的尊重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形容愈发枯槁,但眼睛格外精亮:“仅凭余徙和姬玄贞,当然不足以覆灭妖族但神霄之门后面,是现世六大霸国六大霸国身后,是整个现世人族我们如果不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不拿出毁灭一切的勇气,景国这一部所撕裂的伤口,必然会引来群狼游伺”
“那些看到灭妖希望的人族,会蜂拥而来,直至把妖界打成白地”
“是的,我们只有同归于尽这一条路走我们必须把他们被丰功伟绩贪占的野望击碎,叫他们清醒看到现实,明白他们覆灭妖族必以亡国为代价——只有这样,才能真正降下战争烈度,叫他们不敢再随意地加码”
“侥幸之念,皆为软弱唯偕亡之志,能佑妖土!”
黄金古神一时沉默
从景国兵锋所向,一直到太古皇城之下,将有无数的妖族,成为“偕亡”的注解绝大多数妖族民众的死亡,都是挡不住景国兵锋片刻的,他们的赴死只是一种“证明”
证明妖族同归于尽的勇气
倘若景国不退,六大霸国于此孤掷,则妖族必亡
把这样一场争求自由的战争,打成灭族的战争,蝉惊梦真的做好准备了吗?妖皇真的确定吗?
黄金古神知道祂不能问
因为“侥幸之念,皆为软弱”因为祂的动摇,会影响“偕亡”的宣称
蝉惊梦总掌战事,祂要么就不信奉,要么就给予绝对的支持妖族尚且困在囚室,没有分心的资格
封神台上,天风瑟瑟
诸天联军于此共约的意念,也都在这处辉煌高台,见证了妖族的宣称
在“争求自由、反伐现世”的道路上,妖族战在最前,死在最前没有比这更有力的战鼓万界征声自此鸣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蝉惊梦身上
巍巍高台,老躯单薄
这是蝉惊梦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诸天万界的形势,都在他的谋篇之中,无数生灵的命运,都寄托在他的棋子上,这无疑是对智者最大的褒扬
但很多个瞬间,他都希望猕知本并未沉眠
不仅仅是因为这份压力他无处分担,更是因为他也希望有更好的答案——可是他想不到了!
悲路穷,恨智短
怀揣着绝望向希望走,每一步都如此艰难
蝉惊梦转过头去,属于幻魔君的一张假面,正静坐于此
惯来悠游的幻魔君,现在也如此的严肃,如此的……紧张
“幻魔冕下最关键的时刻来临了”
蝉惊梦开口道:“我不知七恨道主究竟有什么谋划,但魔界被那位一剑横穿,先于妖土成焦土……想来您也明白,魔族已经没有退路”
“帝魔已死,神魔成烟,您亦伤缺如此,魔界已无非超脱而战超脱者任一霸国,都能横扫”
“万界荒墓并非良地,得之无用,今又不能再守”
“奋力一搏,正当此时!”
“去吧召集您的部属,收拢所有魔军,该往现世去了”
“掀起新历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魔潮,重现魔祖故事,注定留痕于历史——也是为您的跃升,寻找最后的可能”
幻魔君双手拢袖
战局千变万化,很多发展的确超出他的设想兵强马壮如魔族,竟然最先被打残战前所设计的宏图,到现在一个都没有实现
在这种谁都不回头的战争里,悍不畏死者,果然都先死
“现在掀起魔潮……还有意义吗?”
幻魔君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叹息,一张张假面的失去,让他永绝逍遥,既亡前路
这些年做了最多手准备的他,被剥得最干净而一切的起因都在牧国,在那位天知涂扈的身上当年的棋差一招,让他频频修补,越错越多
本来在这场战争里,他已经预定了涂扈的头颅但战局演化到现在,我削而彼长,他已经不敢走到涂扈面前!
“以当今人族之盛,哪怕是魔祖还在的时候,也无法再以魔潮洗涤现世”
“纵我尽起魔族之兵,也无非是填了边荒流沙”
他并非悲观,只是看得清现实把整个魔族都丢到现世去,又能肆虐几天呢?今非昔比了!
“这场战争是诸天万族的战争,当然不全指望魔族您想魔潮涤世,我也不敢幻想”
蝉惊梦摇了摇头,因为负重太过,他现在摇头都显艰难
“魔潮的意义不在于此不在于人族,而在于荆”
“既然是唐宪歧掀起这一切,就从他这里结束这一切”
“万界荒墓现在缺少如帝魔君那般定鼎的战力,但将魔无穷,阴魔无尽魔潮一旦掀起,势如洪奔海啸,整条生死线,岂敢有一处溃堤?魔毒遗世,至今未绝,人族哪敢再见”
“荆国守不住边荒,只能让责,只能分权那即是霸国降格的瞬间”
“现在我们什么都不要,只要荆国降格!
“霸国降格,人族知痛”
“则太古皇城覆灭何妨,妖族族灭何妨?”
“我不相信现世六大霸国,都甘于亡国,而将六合霸业,拱手于黎魏”
“现世人族有其惧,诸天万界见其成”
“则亘古之墙,溃于一旦诸天万族,终有出头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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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们!
周五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