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6章为君敬杯酒,劝君多加餐
曦光渐暖,层云渐开
太阳越过了海岸,夏天才显出几分真实
有一道青衫身影,横飞在高空,仿佛飞在灿阳之中
“来者何——”
城门楼的卫军统领鄢光友,声音越喊越低
他自然是认得前武安侯的
仿佛从烈阳中走出来的这一位挺拔男子——当初十九岁的前武安侯,前往观河台之时,便是乘一匹烈焰般的枣红大马,从此门昂扬而出
“望之必得魁名也”
当然他也是听前辈讲,那时他还没当兵呢
近些年齐人从军者,不崇“武安”,便崇“冠军”作为年少封侯的典范,奉此二者,简直如奉神一般一者是平民出身,白手起家,列国青年,军功第一一者虽然出身顶级世家,却自立门户,军功得侯
这两人的画像,有时都带回家镇平安每逢战事,还特意拜一拜
如今这两人都离国,但离国不离名——只是在太虚阁中转三十年,懂的都懂
齐国人,尤其是军中战士,普遍把他们当自己人
“在下姜望,星月原人士,没有案底,不曾犯事,曾在齐国务工,此番入城是为访亲问友不知这位将军,可否通验?”
作为曾经的金瓜武士,只任职过一晚的大齐天子寝宫护卫,姜真人对入城的审验流程,还是很了解的有验传的直接核对验传,没验传就大概要问这些
看着踏骄阳而出、落在身前,煌煌如神祇,却温和请示门将意见的姜望,鄢光友如在梦中
姜望招了招手:“将军?”
“啊?啊,哦!”鄢光友恍惚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门将大人’,赶紧侧身:“请进,这边请!”
又反应过来,伸手虚拦一下:“这边,往这边,从大门进!”
姜望握了握他引在空中的手:“多谢将军美意,我无功无爵,还是走侧门吧”
说罢便走到了那长长的入城队伍后面
临淄城有一百零八座城门,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整日开放的即便如此,仍然川流不息,难有空闲时候
城卫的效率极高,门亭内的文书都是直接用连接政事堂【户薄】的法器【籍笔】来核对验传,一划便知真伪划过之后,本身又是一道防伪印记
饶便如此,队伍也行进得很慢
鄢光友过来送水:“天气热,您喝口水井里打的,甘甜得咧!”
鄢光友过来送包子:“早饭吃了没?火头军做的,肉紧实,料足着呢!”
鄢光友过来送椅子:“要不您在旁边坐一会儿?等会人就少了”
姜望又吃又喝,只谢绝了椅子:“不坐了,我赶时间”
鄢光友眼睛抬起:“要不我带您——”
姜望摇了摇头:“不能插队”
哗啦啦,前方偌长的队伍,霎时间分开早就忍不住回头打量他的人们,让出一条路来
人们不说话,只给他殷切的目光
姜望一时沉默
怎能忘了齐国?
那些期待和信赖,并不会让你任性自我只会让你在前进的时候,不断地审视自己生怕辜负,不敢犯错
便如道途四楼之于“真我”
他也不扭捏,拱拱手便往前走:“多谢各位乡亲!”
人群一阵激动
天下第一的姜望,叫他们‘乡亲’哩!
“老乡!”有人大着胆子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去李家”
姜望顿了顿,又强调道:“摧城侯府”
他在长长的队伍中穿行,走过了城门洞
在一家开在城门附近的西瓜摊前,用两锭银子,包圆了西瓜摊的所有:“这些银两,请今日入城的所有人吃瓜解暑——若想贪墨了,要知道重玄胜是我好友”
卖瓜的老汉摇动蒲扇,乐呵呵地:“用不着博望侯的名字,您的名字更凶一些小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贪您的钱放心吧!”
要不怎么说是临淄人士呢,就连一个卖瓜的摊贩,胆量都比旁人要大实在是身在霸国都城,什么样的人物都见识过了谁都敢调侃
姜望道:“银子若不够,也问他要”
而后转身,独自入城去
“姜望入临淄!”
“姜望去了摧城侯府!”
“姜望二证天人,并且挣出天道深海,已得极真,衍道唾手可得!”
这消息像是长了翅膀,很快飞遍临淄
很多人这时才惊问——姜望何时二证的天人,何时沉沦的天道深海?
故事在人们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发生,又在人们不知道的时候结束了
这当中的艰难,只有当事人自己咀嚼
姜望行走在临淄
在临淄经历过也风光过,痛苦过也痛快过,如今故地重游,仍然是雾里看花
这座城市,大约需要用一生来了解
好在还记得去摧城侯府的路
李家是高门大户,齐国第一世家,往常倒是访客不多
摧城侯李正言是个严肃的人,不喜逢迎交结公事而非私事,且常年巡边,不在府中李老太君早不理族务,喜欢清静而交游李龙川……倒是去红袖招更为合适
李龙川的遗体一路漂洋过海,舟车交替,在今天送到府中
所以消息再也不能瞒着老太君
这时节应是吊唁不绝的,但李家闭门谢客
人们也就不来触这个霉头
很多人只是送些帛礼,聊寄哀思
姜望自不会被关在门外
他在这栋宅子里,是可以参加家宴的人
相较于还在海外的李凤尧、晏抚、许象乾等人,他倒是来得最快,先到临淄因为赶时间,并不与他们结伴而是一路全速飞来
他见过主持丧事的李正书,拜慰过端坐棺前、一言不发的摧城侯,扑在棺上、哭成泪人的摧城侯夫人
最后也……看了一眼李龙川
李龙川的尸体如果有什么问题,轮不着他这个半吊子的仵作水平来看
他只是真切地看一眼挚友的样子
合棺便不再见永不再见
满室已铺白
白幡白布白纸
灵堂中宾客极少,但份量都重
今相江汝默,博望侯,定远侯,朔方伯,朝议大夫温延玉,甚至向来深居简出、姜望都不曾见过的朝议大夫臧知权……
简直是齐国高层的小堂会
还有一人,大内总管霍燕山
他出现在这里,自是代表天子来慰问
“李家是将门,生死是常事丧礼一切从简多有怠慢宾客……”李正书说着待客的那些话
姜望道:“我去看看老太君”
遂入后堂,遂往后院
不同于想象中的任何一种场景
老太太正在吃饭
一个人,一碗白米饭,一碟小青菜,一尾肥鱼
老太太用筷子扒着米饭,小口小口地吃着,细嚼慢咽,有一种对食物的虔诚
听着动静,她转过头来,看到姜望
“到吃饭的时间了我年纪大了,要照顾身体,三餐都不能落下——”她解释着,招了招手:“坐下来,一起吃饭”
又吩咐道:“再拿个米饭来,叫厨房多加两个菜,煎个牛舌,烧个牛尾……嗯,阿望爱吃牛舌的”
李龙川喜欢吃牛尾
姜望默默地在老人家旁边坐下了,姿态乖顺
“好孩子听说你陷于天道,现在算是回来了?”老太太看着他
“是啊,回来了”姜望道:“有些人,有些事,我根本忘不掉我是个贪心的人,我什么都放不下”
老太太说道:“挣脱天道深海之后,伱应该就可以衍道了这一步至关重要,真正登天盖世,怎么这时候来临淄?”
“奶奶”姜望说道:“我想着先来看看龙川……也看看您”
“这不对”老太太摇了摇头:“死人不能耽搁活人”
姜望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在跟李龙川相关的事情上,他实在不愿意听到“耽搁”这个词
但谁能比眼前这个老太太更不甘愿呢?
一碗米饭端上来了
老太太亲自给他递上筷子:“来都来了,先吃饭吃饱了再去奔前程”
顿了顿,又道:“瓦罐难免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你不用担心我接受不了当初他爷爷走的时候,也是这么突然的——那时候正言还在我肚子里”
“就是太突然了”姜望说道:“这不是一件有预期的事情我从未想过这种事不知道怎么接受”
最后他只能重复:“太突然了”
老太太说:“吃饭”
姜望于是就吃饭
“我们李家是吃军粮的”老太太端起饭碗:“端这碗饭,就不要怨”
她又慢慢地吃了起来,吃得很认真
这一饭一蔬,都是李家人一刀一枪挣回来的
她一粒也不浪费
……
这顿饭吃了很久
姜望吃光了那碗米饭,也吃干净那碟牛舌、那份牛尾,表现得饥肠辘辘
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李龙川之死有问题
但齐国与景国之间的谈判推进太快,把李龙川的死当做一个冰冷筹码,几乎没有顾虑李家的感受……他是为李家委屈的
就像当年在迷界,他为自己那些什么都不知道就牺牲了的部下委屈
许多年来他变了许多,他比当初强大太多太多可也有很多地方仍如当初,就连委屈的方式都一样
他这次来临淄,本来是想问问李老太君,有什么他能做的
今日李龙川的棺前尽是朝廷大员,李家在某种程度上能够影响这个帝国的政治走向他们当然是位高权重的
但在具体的李龙川之事上,石门李氏或许有很多的不方便,而今天的他,有超出一定限度的自由
他已是天下极真,即将衍道绝巅,必然超越李一的记录,再次创造历史——那是现世绝顶的位置,任何人都不可以再无视他的意见!
在对抗天人的状态下,他第一时间去海外,确认李龙川的死因
在战胜天人之后,他第一时间来临淄,愿意尽他所能
但李家什么都用不着他做
……
从摧城侯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入夜
陪着李老太君聊了很长时间,多是老太太讲,他听说的都是些李龙川小时候调皮捣蛋的事情
好像说起一个人的小时候,这个人的人生就还有很久
但仅以怀念,不能存活一个真实的人除了凰唯真
姜望自然是要回重玄家的,但出得李家大门,略瞥了一眼,便径直走到一顶大轿前拂开轿前的护卫,将轿帘拉起来,看着里面正坐的霍燕山
四目相对,霍燕山微笑示意
“李家刚出了事,你守在这里,会让人误会”姜望不太和气地说
“不会的”霍燕山和缓地说道:“我跟摧城侯报备过了,我在等你”
姜望略略挑眉:“没人告诉我”
霍燕山道:“我叫他们不要通知的不是很紧要”
姜望也就随意起来:“哦,什么事?”
“陛下召你入宫”霍燕山说
“……”姜望看了他一眼
这倒确实是整个齐国“最不紧要”的事情
霍燕山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请吧”
姜望也就掀帘入轿,坐在了这位大内总管旁边
有时候回想起过去的事情,总觉得像是昨天才发生
可时光分明已经流逝了很久
早已物是人非了
天子身边的韩令,都换成了霍燕山换了好几年
临淄城还是那座临淄城吗?
大齐皇帝召见的地方,仍然是东华阁
姜望自不是最初来此的模样
但天子还没到
所以他仍是孤兀地在这里等着
他仍然在修行中度过等待
修行之中,不知时间流动
直到霍燕山再次推门进来,小心地侍立一边,姜望也就睁开眼睛
天子大步走了进来
姜望深深一礼:“草民姜望,拜见天子!”
天子随手一抬:“免了吧!即将真君了,往后你也是君,可以见君不拜”
姜望道:“草民拜的不是君,是草民心中亲近的长者”
天子摆摆手,在平日看书的位置上坐下了:“这些话听多了也腻”
姜望幽幽道:“草民已经很久没回来”
天子‘呵’了一声:“漂亮话你当只有你会说?说得比你漂亮的不知有多少!”
姜望道:“草民只是说真心话,不是说漂亮话,您——”
“别解释,懒得听”天子顺手取过一本奏折,一边打开看,一边随口问道:“等了很久?”
姜望道:“差一刻就满三个时辰”
天子将视线从奏折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算得蛮清楚的”
姜望道:“我不善虚言”
天子看着他:“你今天是来算账的?是不是什么都要与朕算清楚?”
姜望低头:“草民没什么可以跟陛下算的”
天子这才收回视线:“刚刚也在修行?年纪轻轻都这个境界了,怎么还这么辛苦”
姜望道:“陛下尚言不能遂意此生,况乎姜望?我不敢懈怠”
当初天子问他所求
他说求洞真之法,求真人无敌,求斩心中块垒,求得遂意此生
如今几乎都实现
大约只剩最后一个,“遂意此生”将要用一生去践言
但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有人看到了,有人看不见
齐天子也沉默了片刻
最后皇帝说道:“玉郎君今日与朕辞行说他以后要侍奉老母,不再来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