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4章山月笺
当中央特使窦宁孙,抱着以死求贵的决心,以“笼城案”问罪于盛,却得到了盛国愿附中央的宣称……
理国首都义宁城,也迎来了景国特使楼君兰的车驾
景国如约放过了宁安城,但“形意庭”名义上的馆长孟庭,还是被连夜送回了现世,送到了早就已经出发的使节队伍里
在徐三前往宁安城之前,楼君兰就已持节过长河反倒是问责盛国的窦宁孙,是临时加派的差遣
偌大的中央帝国,一旦动员起来,像是生出无数贪噬的触手,所触之处皆为食粮
即便新登绝巅的卢野及时赶回来,也未能改变这结果
拳压徐三,打得这位逍遥真君道心不稳,新鲜出炉的绝巅神通【执命玄章】惊名天下!却在镜世台所举证的“平等之贼”前止步
执寿的君王,也要囿于现实的笼矩
神骏的天马蹄踏义宁,被一路拖行至此的孟庭,已经没有了模样披发褴褛,遍身血泥唯有专门针对武夫气血的寂血链,钩穿锁骨,挂在身前,尚且熠熠生辉
武夫的强大体魄,保全了孟庭的性命,也让更仔细的感受这屈辱
镜世台先就已经查出卫怀即冯申,是卫郡超凡惨案的元凶之一
一直在调查卫郡惨案的楼君兰,料定像卫怀这般病态的人,一定不会让卢野离开自己的视线不会让精心修剪的复仇乔木,偏离既定的生长方向
但卢野这样的绝世天骄,修行一日千里,暗中窥视根本行不通,也不可长久唯一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放人在卢野身边
像卫怀作为爷爷,像孟庭作为弟子
从中央到理国,路途遥远上国使节,更不宜颠沛,当缓仪显威
这一路的时间,足够中央天牢的专业人士,问出们想要的一切情报——
孟庭名为卢野首徒,实为宁安城真正的城主传扬卢野武道精神的同时,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潜移默化的影响卢野,影响宁安城
许象乾先前振臂大骂,之所以能够一呼百应,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宁安百姓怨景久矣
这当中有景国一贯的傲慢,也少不了孟庭的推波助澜
卢野怎么都想不到
那个带艺投师,将从庶务中解放,让得以专心修行的徒弟那个跟志同道合,很多时候都意趣相投的朋友……竟然真的跟平等国有关!
孟庭并非平等国正式成员,却是那个养大的老人,所留下来的眼睛……
湿漉漉的刚刚被抠下来的眼睛,丢到了范无术面前
那浑浊中洇着血丝的瞳仁,神光幻灭,一霎明珠为鱼目
正在布菜的范无术,沉默了片刻,看向楼君兰:“楼特使,这是什么意思?”
捂着眼窟的孟庭,还在地上哀嚎翻滚
以监察御史之职随行的萧麟征,亲手剜下了这双眼睛,这时开口回应:“平等贼逆孟庭,心向故土受刑之时,还高呼‘义宁’——既然回到了的故乡,便让好好地看一看不被框缚的眼睛,才能看到真相范总管以为如何?”
是有不满的不满于这蕞尔小国的头面人物,竟然敢表达不满更过分的是,这厮还略过施刑的自己,直接向楼君兰问话
当年就是萧麟征,在王坤的帮助下违规获得《太虚玄章》,为姜望所擒,从而导致陈算成囚,进而引发了大闹天京城
在那场举世瞩目的大战里,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角色,哪怕身陷如此浩荡的风云,也不为世人所见
早就发誓一定要被人看到!
这些年在御史台任职,求学于大景总宪商叔仪,朝野上下看到,都要端正几分态度何至于在这偏师能灭的小小理国,被这样忽视呢?
“上国自有法度,擒贼杀贼,尽其所为,想来都有道理”范无术端坐在主位,仍然直视着楼君兰:“但在这筵上行血腥之事,既不合礼,也不好看……不知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范某得罪了贵客?”
这是理国招待“上使”的筵席,由当下的理国第一人范无术主陪,已经是最高规格
当然,在萧麟征看来,现在做客陪的,应当是理国国君才是
这一路赴理,并不仅仅为理沿途所经的道属国,们也顺便行文,召集从军——景国欲收天下道脉之权,对盛国那样的国家,才需要敲打一番再开口对中山之类的小国,直接征兵即可
征兵的理由是巩固神霄胜果,防止诸天异族反扑这些军队将用于屯驻神霄,永御天门当然,军队真正聚集起来,要做什么,就由不得这些小国主张
收天下之兵,自有天下之权
回首这一路,中央使节行车处,哪家不是国主亲迎?
往前数一些年月,理国还不见得比中山国强现在竟然端起来了!
“说了,这平等贼逆……”萧麟征用脚拨了拨地上翻滚的孟庭:“是理国人!”
楼君兰端着酒杯,慢慢地饮
一般来说,这种接风洗尘的宴请,就是朝会之前的碰头会虽私设于范府,却也是国宴
上使说明来意,下国好生接待,彼此心里都有个数有些需要讨论的地方,就提前勾兑一下真正上了朝会,都是已经议定好条件
这样可以避免撕破脸皮的情况,是外交之礼
但她带队来理国,并不是奔着“谈”,而是奔着“搅”
浑水出大鱼
理国非予取予求之地,当下就在这里开战也没有太大好处,可此行是非来不可
一个范无术,份量已经够了,没必要非把那个空架子般的段姓国君抬出来
“荡魔天君生于庄,阎君秦广生于佑,们行事,代表庄佑二国吗?们又会因为庄佑二国之事,去找们吗?孟庭出生在理国,但不能代表理国,这道理不用再说”
范无术的折扇插在腰间,坐得很正,不卑不亢:“上国自可轻,萧副使也能不饮而醉言唯独这八竿子扯不着的事情,不要拿出来讲理国的名誉不值钱,上国的体面却很重!”
萧麟征手指地上的孟庭:“此人长期潜伏在宁安城,蛊惑人心,煽动舆论,并为平等国诸多阴谋提供便利,还暗地里勾连妖族,致使卢城主名誉受损,引得斩妖司上门……险有亲者痛仇者快之恨事!”
的声音抬高几分:“说起来……这义宁城和宁安城,名字也很相似莫非有什么不知道的联系?”
要说什么平等大寇、平等国的阴谋,孟庭还真没有,的实力够不上,觉悟也远远不足
的任务就只是盯着卢野,灌输“景国天下贼”的观点,提醒卢野去恨
但并不妨碍作为一枚平等印记,印在理国的旗帜上
谁让是理国人呢?
从种种迹象来看,理国绝不干净,只是还缺乏足够的证据
们此行,是带着答案来找问题怎么蛮横怎么无礼都不要紧,最重要是攥紧这条渔线,不要脱手
“楚太祖当年独举南帜,理国先祖从征战后论功行赏,楚太祖许以理地,为段氏自治,自此有了理国义宁城的名字,是纪念楚太祖安宁天下的义举,也是纪念这段情谊”
范无术看着萧麟征,目光深邃:“上使觉得,这名字跟宁安城有什么联系吗?”
熊义祯独举南帜,正是斩断了景文帝的六合之路!理国也是有着光荣历史的,有份于景哀
如今景国又要重走六合,怕不怕折戟南域呢?
理国没有资格硬但南域有大楚!如今还有一个齐国
萧麟征虽有代中央帝国向天下开战的雄心,却无言战的资格听得这番绵里藏针,只是冷哼一声:“们查到孟庭早年的一些经历,确定尚在理国的时候,就已经跟平等国核心成员接触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理国是平等国的贼窝之一甚至指使孟庭的人,大概率现在还藏在义宁城!”
“众所周知,理国乃凤泽之国要说是什么巢穴,那也是凤巢举国上下,努力为梧桐之木——看这街上,笑面如花开满城理国虽小,歌舞升平!”范无术一手指着窗外,严肃地看着萧麟征:“上使却独具慧眼,以理国为贼巢吗?”
这些东拉西扯罩虎皮的伎俩,叫萧麟征心中发笑
“理国未必是贼巢,但贼人筑巢在此,却是显见孟庭离开理国的时候,山海道主可还未有归来怎么说,们要把平等国相关的账,都推到山海道主身上吗?”
摇了摇头,讥讽道:“倒不如直接告诉等,山海道主就是平等国领袖,叫们不要再问理国!”
这时有一道清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怎么就吵起来了?”
莲步而入者,是一个难得的美人
她冷若冰霜,又宝相庄严
在这严肃和冷之中,冻藏着足以焚灭人心的风情!
听说她从前是香气美人,“改邪归正”后来到理国大彻大悟,得证禅法,自号“鱼篮菩萨”
萧麟征今日方知,这香气美人有多香
就连心心念念的伍氏贵女伍敏君,这一刻都在心里褪了颜色——反正这女人对自己越来越疏远,现在还专门移镇冥世,少有归景的时候
“范总管,不是说今日是理国行军大总管、当朝柱国,一言一行,代表天下”
进门的美人看着范无术:“上国特使,所行必有因由能理解的就理解,不能理解的用心理解……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呢?”
“没有吵——”萧麟征仔仔细细地看她:“只是讨论!和范兄都是性直之人,不免声音大了些这位想必就是鱼琼枝鱼大士?”
这位“鱼篮菩萨”走得的是菩萨路,持的却是世俗心法证空门,身履红尘
自开“欢喜净土”,日夜欢喜不止,满足善信一应欲求——这也是理国上下几无愤懑之心,满街带笑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理国有着巨大影响力、供奉鱼篮菩萨的欢喜宗,秉持的教义是“乐而生善”
人在欢喜的时候,总归是宽容一点人和人之间,各持一份宽容,这个国家就和谐得多
这个国家在高速发展中所产生的阵痛,都被欢喜抚慰了
曾经的“琼枝”,也为自己冠以“鱼”姓
鱼琼枝娉婷地走近,面上如凝微霜,雪白而冷:“上使竟也认得”
“您的艳名谁人不知?”萧麟征笑道:“只是萧某一直有个疑惑,您这个鱼姓,是鱼水之欢的鱼,还是鱼篮菩萨的鱼?”
鱼琼枝面容冷漠,姿态却随意:“这不是一个鱼吗?”
萧麟征愣了一下
持节出使,当然也不会色迷心窍,只是讶异于鱼琼枝的这种坦荡
下九流的总归知道自己上不得台面,风尘女子不免自惭风尘岂不见曾经的天下第一青楼“三分香气楼”都明确将宗门与生意区分,没有哪个香气美人以身侍客
曾经的琼枝是唯一的例外
现在的鱼琼枝更是肉身布施,几无门槛,只要“功德”到了,贩夫走卒尽可尝朱甚至都不如青楼妓馆,却把这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果已行此为道!
“说起来……理国自诩‘治国以理,诸事循律’,一向政教分离,甚至国内教派也不止欢喜宗一家”
萧麟征盯着鱼琼枝的眼睛:“这是范府家宴不知鱼大士行色匆匆,是从何而来?”
有关于理国内部的权力构成,镜世台已有详细情报不过亲至理国后,萧麟征还是发现了很多情报上没有的细节
鱼琼枝云淡风轻地坐下,尽显宗师气度:“东国于南夏老山奉立‘圣文皇帝庙’,代表理国前往观礼,堪堪归国听闻上使来访,特来瞻仰天颜——果见不凡!”
大齐先帝姜述,文治昌隆,武功盖世,创造了东国霸业
本该谥以“武”字,奈何齐国历史上已经有一位盖代武帝以它字饰武,有与前帝争名之嫌,压一头或低一头都不合适
最后政事堂较论,谥以“圣文”
当今齐天子又亲笔圈出一个尊号,曰“紫微曜见东国,元凤宏闻中天,非先君无此万世之业”,遂尊“太皇”
紫微中天太皇旗的“太皇”!
是为大齐世祖圣文皇帝
谥号“圣文”,庙号“世祖”,尊号“太皇”……毋庸置疑的齐国历史第一君,在整个现世范围内,也难有比肩者
不过鱼琼枝这么刻意的提一句,分明也是为了扯虎皮
难道中央帝国在理国做事,齐国会干涉不成?
按理来说不会如此,现在局势已经非常明显,景国率先开启六合进程,各个心怀壮志的大国纷纷跟上
大家都需要先捏紧拳头,才好聚力而搏小国社稷的崩灭潮即将开始,要么主动献表换富贵,要么大军一到成云烟
想要等几大霸国打到奄奄一息,坐山观虎斗,再趁势起风云,那是绝无可能
有资格六合的国家,只会先把那些没资格的扫下赌桌,再开启最后的战局
第一个站出来挑战景国的,必然会被景国扫灭,无论国号为何!
在这种情况下,谁会先捋虎须?
这里可不是焱牢城,不必赌上齐国的尊严齐国会那么莽撞吗?
除非理国有不可割舍的价值
萧麟征若有所思:“齐国好像没有给皇帝单独立庙的先例”
不止齐国没有,放眼天下大国,好像也只有牧国有类似的例子不过那是神权体系下的政治妥协,牧太祖赫连青瞳被强行封神立庙
“是南夏总督苏观瀛请立,说是方便夏地百姓祭祀,毕竟普通人往来齐夏两地,没有那么容易”鱼琼枝随口道:“至于所谓的‘先例’……在圣文皇帝之前,齐国也不是霸国什么先例都是自开拓有什么稀奇?”
当初若是能在冥世待下去,现在她和林贤弟也都是执掌冥府实柄的顶尖阳神了可惜阴差阳错,以至于颠沛万里
好在一路兜兜转转,凭借着不懈努力,如今也算苦尽甘来
林贤弟归附霸国,蹭到了神霄战争的东风她在蒸蒸日上的理国,也享受到了蓬勃气运的托举
如今势头正好,她实在恼恨这恶客登门
“对了”她又道:“角芜山上的世自在王佛庙,从今日起对全天下开放国谢归晚奉香庙前,全程参与了开庙典礼萧副使有没有兴趣去上一炷香?”
她的脸上凝霜,而眼角含笑:“角芜山可是楚国的龙兴之地,世自在王佛庙也说是灵验得很”
理国的秘密果然不小
景国使节才到义宁城,齐楚竟然都表态了!
不然世自在王佛庙的开庙典礼,理国一小辈哪有资格去南夏的圣文皇帝庙,也轮不着鱼琼枝观礼
萧麟征心中其实会想,蓬莱道主不如不要顾虑那么多,直接抓紧时机一剑杀了龙佛!就让古老星穹的那些登圣者全部陪葬
楚失永恒,齐失天妃,这两位都是有望超脱的还有姜梦熊这种用兵如神的人物,怎么算都是大削敌势
哪怕两位大掌教陪葬星穹,也不见得就是不划算……
说不定还会促成道脉三教的彻底归服呢
但也明白这不可能
坐在那里的毕竟是蓬莱道主,不是大景文皇帝
“鱼大士能够理解中央帝国的政令,心甚慰”萧麟征换了个语气,微微地笑:“那们对平等贼逆的调查……您看从什么时候开始,会比较合适?”
“平等贼寇乃天下逆,对们的追究宜紧不宜松,宜早不宜迟”鱼琼枝表现得十分坦荡,好像理国完全不惧审视:“随时”
萧麟征微微扬头:“那就现在?”
鱼琼枝颔首为礼:“事关天下公义,下国唯配合而已”
萧麟征这下是愈发惊疑了,同楼君兰交换过眼神,也便将长袍披上,主动往外走:“那就有劳鱼大士”
转身的同时,轻轻一脚:“不要吵到主家”
哀嚎着的孟庭当场僵住,口鼻溢血,眼见是不活了
鱼琼枝半蹲下来,以手抚其面:“善哉……今生罪业已除,愿往生欢喜”
这一刻她身上真有慈悲的光华
一直到两人都已走出这里,安静饮酒的楼君兰,才挪开放到剑柄上的手,屈指叩剑眸中清光流转,有鱼跃渊
太上非,临渊知鱼!
她现在常用的“鱼”有两条,一者名“望”,用于战斗一者名“算”,用于思考
【子非鱼】力量非常依赖“知见”
虽是所见都能复刻,但复刻的程度,跟知见息息相关
姜望是最好的选择
朝闻道天宫里,的一身所学都已陈列,任何人都能酬功而学
从观河台上内府夺魁后,便为世人瞩目其于不同境界的战斗留影,都在天下广为流传
可以说,没有哪个天骄会不研究,了解的渠道也是最丰富的关乎的战斗技巧研究,在太虚幻境里是非常盛行的一种流派
正是基于如此坚实的基础,楼君兰自从完成这条鱼的构建,在同境战斗里就少有对手,非常的好用
同样的,她也在不断加深对陈算的了解因为同属景国的关系,加上身死之后,机密等级下调,陈算的相关资料还比较好搜集
但对陈算的了解越多,就觉得陈算死,透着股难言的蹊跷
这个人太聪明了,几乎从不犯错唯一一次“犯蠢”,还是承担景国内部的责任,暗箱操作,违背太虚铁则,招致姜望问责,以至坐囚五年,耽误了大好年华
即便如此,其人“出狱”后,也是迅速起势,很快就应得尽得,势追当年
这样的人,在决定对三分香气楼出招的时候,会不考虑罗刹明月净吗?
真是罗刹明月净杀的吗?
“范家真是藏书颇丰啊”楼君兰终于开口,她看着墙柜上装饰用的书籍,温声笑道:“不仅有简尧年的画,杨镇的字帖……竟然连《山月笺》都有”
范无术挥了挥手,让人收拾屋子,慢条斯理地为她斟酒:“都是摹本罢了,不值一提”
前一刻还剑拔弩张,这一会又言笑晏晏了
当然,剑拔弩张的本就是萧麟征楼君兰这个上国正使,可是从始至终,声音都没有高过
楼君兰讶道:“记得简尧年的真迹,以范氏收藏最多怎么现在说都成摹本了?”
范无术微微而笑:“宝物莫自珍送人了”
楼君兰注视着酒纹,声音悠然:“《山月笺》这部小说,范总管了解吗?”
这话题转得实在太远,但楼君兰不会说无意义的话范无术斟酌着回应:“以范某浅薄的见识来看,这就是一部尚可一读的世情小说,讲一个富商在人生最鼎盛时候,遭遇了妻子的背叛,最终大彻大悟,堪破红尘的故事文笔尚可,剧情简单,也就最后那段山月问禅,写出了意境……它本身的文学价值不高,只是因为是近古时代的作品,可以一窥当时,才有了珍藏意义”
随手将这本书招在手里:“楼上使既然有此问,想必是它还有什么独特之处,是没有读出来的”
楼君兰淡声道:“公孙息身死之前,说小说家真圣虞周,死于其所创作的一部小说中而诸圣全都忘记了那部小说的内容”
“已知的线索只有三个第一,农家真圣许辛在垄间听虞周讲过那个故事,但不记得内容,只记得‘黍离或悲,人或摇怆’;第二,虞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找纵横真圣庞闵取过材;第三,阴阳真圣邹晦明曾经拥有过那份书稿,只记得‘非常夸张’”
“这些年来,很多人都在追索那部小说的真相其中以勤苦书院的左丘吾院长和暮鼓书院的陈朴院长,进展最为深入左院长身死之后,太虚阁的钟玄胤阁员,继承了的研究……”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山月笺》这本小说,和《红泥记》《素心剑侠传》,乃至草原上名声很大的兽面戏《赤煞虎别白玫狐》,都是脱胎于彼”
《红泥记》和《素心剑侠传》,范无术还是第一次听说至于《赤煞虎别白玫狐》这部草原经典剧目,自然不曾错过
皱起眉头:“《山月笺》的来历且不去说,《赤煞虎别白玫狐》不是脱胎于牧桓帝的故事吗?最多在当时还有些政治隐喻要说它也涉及虞周故事,是不是有些牵强?”
“牧桓帝是牧太宗赫连弘之孙,其子赫连知非为牧仁帝,正是们的经营,让威、烈二帝有了改写历史的资本堂堂牧桓帝,要做那拆散良缘的事情吗?那不过是一个追索答案的人”楼君兰淡然道:“钟阁员怀疑是牧太宗对此有所猜测,牧桓帝用这种方式作为记录只是牧国长期以来的历史任务,在于苍图神,故而搁置了这些”
范无术的确有“长见识了”的感觉,太虚阁员还真都不闲着
虽然跟某位自称太虚阁员的是好友,但毕竟只是自称
也没见钟玄胤跟那位分享这些啊!
“事后一定把《红泥记》和《素心剑侠传》也找回来,好好地读”范无术语气认真:“不过……不太明白楼上使跟说这些的意义”
“公孙息死则死矣,但有一件事情说得很对——如果说真有大恐怖存在,说们应该如何应对?”楼君兰看着
“范某有自知之明”范无术笑了笑:“那不是该考虑的事情”
楼君兰慢慢地道:“范家的兴衰,于个人是惊涛骇浪,放在理国也算波澜壮阔放在南域就是些许涟漪,放眼天下,何值一提?”
“其实理国也是如此在守护什么,百年之后还值得提起吗?千年之后呢?”
“如果真有毁灭一切的大灾,们今天所坚守的一切,或许都不值一提”
“但六合帝国是永恒的事业,六合天子是已知的最强如果说一定有什么力量能够拯救世界,唯有这冠绝古今的尊名”
范家很大,亭台楼阁,游廊水榭,一切应有尽有
范家也的确很小
就像理国在这飘摇的乱世,谁来都不能抗拒
范无术静静思考着景国人的目的,慢慢问道:“中央帝国已经确定大恐怖的存在?”
“天下大国,各有动作,小国献表,不胜枚举但也总有一些看不清形势的,自以为硬骨头,要来硌牙……变局马上就要开始了”
楼君兰悠然道:“说这从上古延续至今的动乱,无有宁日的战争,要什么时候才会终止呢?”
“永远无法到来的和平,芸芸众生朝不保夕的命运……”
“这不也是贯彻历史的大恐怖吗?”
屋内已经没有旁人,只有一桌没怎么动的佳肴酒尚温,气氛渐冷
“上国觉得硌牙,是因为很多人身后都是自己的家一生奋斗不舍轻掷,祖宗基业何忍弃之?”范无术道:“永宁诸天当然是伟大的理想保家卫国的决心,又怎么不是一种壮志?”
“保家卫国自是壮怀!”楼君兰微微一笑:“那更要远离纷争,退避水火,免受无妄之灾”
她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压下范无术手里的书:“理国离中央帝国其实还很远”
《山月笺》里那个富商,一开始想要顾全名声,后来想要维系自己的家庭,再之后只想保住自己的家业……到最后一切都成空不成器的子女,狡诈的对手,贪婪的官员,浑浊的世道,一切像一张不可回避的大网,罩死了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注定结局
虚假的体面就像纸窗,一颗火星就燎破
楼君兰所言的大恐怖不知真假,回头可以请钟离炎再验证一下,但《山月笺》的故事,道理却很明白
今日理国好似个世外桃源,正繁花着锦时候但究其本质,不过是个谁都能来修剪的盆栽
范无术怅然若思:“是啊,中央很远”
齐楚魏,都很近
楼君兰又问:“鹓鶵在理,今日仍洁吗?”
“上使是说欢喜宗吗?”范无术有几分认真,像是回答她,又像是安慰自己:“今日理国,求的是欢乐欢喜只是其中一种”
楼君兰看着,没有再说话
范无术终究起身,又取了一本书过来:“上使学富五车,雅好读书范某身无长物,便以此书相赠,聊表心意”
手中的书,是一本陈旧的《景略》,可以看到许多折痕,不知翻阅了多少遍
楼君兰蹙着眉头,这并不是她要的线索
应天第一家的荣光,仅系她一身
她亲至理国,要的是举世惊名的大功,不是些鸡零狗碎的小物件哪怕今日拿到理国的降表,都不过尔尔持中央帝国之节,谁还收不了几个小国了?
她要知道陈错当初来理国究竟干了什么,宋淮究竟有什么瞒着天子的布局
但随即又悚然起身,抓紧了此书
书上翻开的那一页,正写道——
“是年三月,太子射龙狐”
……
……
“又是许多年过去了啊……”
角芜山的山顶,坐着个披枷带锁的人已见锈色的粗长锁链垂下崖壁,山风一吹就哐哐的撞响
手上拿着一本古书,书封上的竖字,写着《素心剑侠传》山风吹不动此页,自己慢慢地翻
身后是金碧辉煌的世自在王佛庙,像一尊大佛坐在山林中这座堂皇庙宇由大楚国师梵师觉亲自主持,在时光中愈发深邃
庙里善信如织,梵钟长鸣香火之盛,世间佼佼
世尊既死,佛陀果位空悬,古往今来眺此者,不知凡几
角芜山作为楚国龙兴之地,与须弥山同在南域
从熊义祯时代开始,楚国就在眺望佛门西圣地,意在佛陀道果
历经三千八百余年,到了楚烈宗熊稷这一代,所谓【世自在王佛】,才算立住
角芜山顶的这座破庙,才能看清名字
到了西方极乐世界证世,【阿弥陀佛】成就的那一天,须弥山的永恒和尚,才算可以宣告——
【世自在王佛】的路,已经走通!
如今金碧辉煌,验证不朽
“差点忘了,时间对现在的来说,是有意义的”灰眸鹰鼻的英俊男子,站在披枷者身边,面迎如刀的山风,咧开嘴笑
还是现世好,吃风咽雪也欢畅
“从这里可以看到钱塘,那只是个小池子,也可以看到理国,不过一只盆栽……整个南域都尽在眼底”披枷者长发飘飞,声音不似先前艰难,语带唏嘘:“坐高望远,观世如棋,观天下如蝼蚁,谁能不飘飘而高上呢?”
灰眸男子笑了笑:“永寿都听过,还在乎这点登高的感受吗?”
披枷者把视线落回书本:“不懂”
灰眸男子又笑:“还真信什么大恐怖啊?”
披枷者似乎沉浸在侠客仗剑的故事里,许久都没有声音,只翻过一页,才又漫不经心地开口:“不信吗?那么姞厌倏是怎么死的?”
“别给提这个名字!”灰眸男子不再笑了:“就因为从姞厌倏的尸体上爬起来,一个个都以姞厌倏的标准来要求”
“要救世,要德昭,要伟大,要牺牲……好像这是的使命!”
“去妈的!是,祂是祂!”
不屑地拂袖:“世间无生养者,也不眷顾世间不亏欠任何人,任何人也别想亏欠”
披枷者静静地等宣泄,然后问:“知道‘纨’字怎么解吗?”
“问这个做什么?”青厌不满地挑眉
“纨,素也”披枷者若有所思,又问:“知道‘何’字怎么解吗?”
“人尽可夫,就是个何字”青厌听得烦了,满嘴乱诌:“不知道丈夫是谁,所以可以引申为‘谁’的意思”
“何,担也”披枷者丝毫不受干扰,指着书封上的字,语气平静:“侠就是一种承担”
“到底想说什么?”青厌眼神阴郁
啪!
披枷者合拢了手中书“们该干活了干完这一票,自由,也自由”
“呵呵……”青厌莫名的笑了笑:“这段时间也在读历史熊义祯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居然没有杀了,反而信守所谓的狗屁承诺,把留到今天也不怕子孙后代,被吃干抹净”
披枷者这时才回头:“合格的皇帝是赢不了那个人的,天底下没有哪个皇帝比那人更符合皇帝的定义熊义祯能赢,恰恰因为不是一个纯粹的皇帝”
青厌嗤之以鼻:“又要说人心向背那一套吗?”
“不”披枷者道:“只是在说……斗争的办法”
顺着的视线,青厌看向远处金碧辉煌的世自在王佛庙:“等从古老星穹归来,只需要按部就班的弘佛修禅,得须弥之用,就有很大的机会,超脱功成”
披枷者摇了摇头
青厌太小看熊稷了
相对于那些虚无缥缈的超脱设想,这的确已是一条切实可行的道路,堪称恢弘广大
但对于熊稷这般,一度功压楚室诸代,志在六合天子的帝王来说……
【世自在王佛】这条切实可行的道路,也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在佛的定义里,【世自在王佛】是【阿弥陀佛】前身法藏比丘的老师,是过去佛之一然而过去诸佛,以【燃灯佛】最尊,所谓“定光如来”
【世自在王佛】卑于【燃灯佛】,当然也是比不上【阿弥陀佛】的
苦心积虑,帮助姜无量成道,又岂会甘心在姜无量之下?
事实上看到的是整个须弥山
要摘的是弥勒道果!
这才是和世尊、阿弥陀佛等比肩的佛位执掌未来的弥勒,更是世尊寂灭后,继承释迦摩尼佛位置的那一尊
姜无量为姜望所诛,姜望自己又弃弥勒……临淄的那场大战,已经给熊稷扫平了障碍,只待王佛归来
这一切随着远古星穹的停滞而静止,又因为龙佛已经开始衰死而重燃
永恒的消逝定义了时间,远古星穹里的岁月,已经可以稍作响应
当然这些,披枷者并不会讲
只是怅望远方,这一刻眼神异常的复杂终究叹息一声,从山顶跃下,双手分开,枷锁尽去
九天十地,惊雷阵阵
“伯庸也……”
“今日释枷!”
非常费解,大家到底是怎么猜出来无期者是伯庸的,前面根本没有给什么线索啊……
……
感谢书友“神秘不可语”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51盟!
感谢书友“铭尊”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52盟!
……
周五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