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3章镜世
大齐军神姜梦熊,实在是近千年来标志性的人物,随着齐国的崛起而崛起
其人本身就是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他的弟子也都很精彩
王夷吾、计昭南、饶秉章,以及……陈泽青
这位继承了军神军略的男子,如今的春死统帅,像一口容纳一切的井实在是深幽而安宁,静谧而有力量
在人族所面对的诸多对手里,妖族无疑是最难缠的那一个
也只有妖界,有着针对现世所有修士的“征役”
每一个神临修士都要履神临之责,都得去妖界厮杀一回“现世虽强,不敢忘危”
对很多人来说,那都是艰苦的经历
但陈泽青却很想去那里
姜望毫不怀疑,若是给这样的人一个机会,他会迸发出怎样席卷天地的力量
难得今天一起并排看夕阳,陈泽青又颇有谈兴,姜望也很愿意跟他多聊两句,但往事实在沉重
“说起来,陈兄今天怎么没去上朝?”姜望道:“我记得每天都有朝会,每天都得去”
陈泽青笑了笑:“没有让瘸子每天站岗的道理吧?”
姜望看了看他的后脑勺,不确定他是自嘲还是在嘲自己
不过像陈泽青这种级别,待在营中治军,才是主要工作只要不是须得他亲自奏对的大事,都不必赴朝会
“唉!”姜望忽然长吁短叹
“姜真君为何叹息?”陈泽青凑趣地问
姜望沉吟:“我在想,我已经到临淄这么久天子怎么还不召见”
往常可是前脚到临淄,后脚见韩令的!
陈泽青想了想,比较委婉地道:“陛下每日临朝,决断万机,恐怕不是那么有空”
姜望看了一眼大元帅府,里面两人不像是能很快打完的样子,还在彼此试探的阶段呢
“算算时间,他也该下朝了算了,我主动一点”他说道:“这里你先看着,我去去就来”
不等陈泽青应声,他就已经消失不见
来一趟临淄,不顺便拜访一下天子,实在不是很懂事
再者说,景国因为殷孝恒一事大索天下,搞得人心惶惶,朝闻道天宫都被叫停,他也想听听天子的意见虽修为已至现世顶点,很多事情还是看不清楚什么原天神、天马原、玉京大罗、苍天神主,古今错杂在一起,简直一团乱麻
姬凤洲的心思,他可猜不明白想来只有大齐天子可以感同身受霸国的脉,还得是霸国天子来把
“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东华阁外,姜真君皱起了眉头
他来东华阁,可从来没有被拒之门外!
长得很是威武的霍燕山,硬着头皮道:“天子国事繁重,暂时没空见您”
“我可以等他”姜望也不计较,很是随意:“正好我也还有点事,你跟陛下说一声,我忙完再来”
“我刚才说错了”霍燕山有些尴尬:“不是暂时,陛下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空……姜真君请回吧”
姜望看了看他:“原话?”
今日的姜望,可不是当年的姜望了
镇河真君、朝闻道天宫之主、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绝巅……
虽然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瞥,也叫权重如霍燕山者,感到巨大的压力他又不是前任韩令,跟姜望还有一份香火情在迟疑了片刻,还是道:“滚!”
姜望大怒:“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当世真君,现世之极,连应江鸿都不曾对他无礼!
“不不,这话不是咱说的”霍燕山连连摆手:“姜真君,是您让我复述啊”
姜望道:“对,你就这么复述”
“啊?”霍燕山怀疑自己听错了也不敢听对
姜望咧嘴笑了笑:“开玩笑的,走就走!”
“霍总管,实话跟天子说,我也很忙!”他摆了摆手,来去匆匆
这趟东华阁之行实在是太有效率
去的时候陈泽青坐在那里,回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位子都没有挪一下
大元帅府里的战斗还在继续,双方都摆上阵了,一个剑光化剑阵,一个兵主召军阵,杀得天昏地暗——即便以姜望的眼光来看,也没有太多进步空间,他们都走到各自的极限——也就是元帅府里的演武场规格高,还能轻松容纳
姜望没什么声音地站定了,不动声色地观察这场战斗,就好像他根本没有离开过
“这么快?”陈泽青今天好像特别想聊天
“就打个招呼的事情!”仙龙法相淡淡地道
“天子没见你吧?”陈泽青又道
要是真我法身在这里,不知得多尴尬仙龙法相就不一样了,只要板着脸就可以
他板着脸,轻轻地挑眉:“你怎么知道?”
陈泽青悠然道:“你知道游家吗?”
仙龙法相不动声色:“奉天府名门,泰平游氏?”
陈泽青一听他这么说,便知他已和游氏有过交集姜真君实在不像是会关心景国内部事务的人,尤其游氏这种已经衰落的名门,如非特别关注过,很难有印象若只是听人提及过,那又不必表现的这样若无其事
再联想到都城巡检府当年突然把地狱无门的相关情报抹去——这只能是天子授意——不难判断这交集是何时产生
游氏灭门案,另有隐情?
但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好像一无所觉:“泰平游氏,算是景国最有天赋的家族,天骄辈出,家族情况也非常复杂在昆吾山约战凰唯真的南天师游玉珩,是坚定不移的帝党沉寂数百年之后,崛起的中州第一游钦绪,却是站在玉京山那边的人等到成名于黄河之会的游惊龙,则又是帝党”
仙龙法相若有所思
游惊龙这个名字,触动了他的心情游缺借地狱无门之手,假死脱身,不知现今在做什么呢?
陈泽青以为他已经懂了,遂不言语
巷子里的沉默,就这样延续了一阵
仙龙法相忍不住道:“你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陈泽青还算平静:“我是想说,景国内部的情况非常复杂,从泰平游氏可见一斑姜真君急着去见天子,跟景国现在的行动也有关吧?若只是问候天子,不至于连这场战斗都等不得天子不见你,或许是要告诉你——这是一滩浑水,你不要蹚”
他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一点:“家师虽然挑战大罗掌教,很见气势夷吾却是真正的禁了足的”
姜望道:“你早这么说,我不早就明白了吗?”
陈泽青笑了笑:“姜真君不怎么关心这些小事,难免疏漏就算我不跟你说,博望侯也会跟你说的”
姜望心想,稍后若是有暇,倒是可以跟胜哥儿分析分析,免得他总小眼睛瞧不起人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你现在是坐镇朝闻道天宫,传道天下的大人物了”陈泽青似解释,又似宽慰:“天子不想对你呼来喝去,磨损了你的威严可天子当国,也没办法对你太过亲近现在不见你,又何尝不是一种亲近?”
仙龙法相沉默半晌:“你们这些聪明人,总是想得很多”
他只是想见天子,便去见了,没有想过是否要注意什么影响
陈泽青道:“你只是太天才,也太强了可以不用想很多”
仙龙法相想了想,说道:“我觉得他老人家未见得想了那么多,说不定只是在生我的气”
陈泽青决定还是关注元帅府里正在进行的战斗,他问:“你觉得谁会赢?”
“自然是向前!”姜望说
陈泽青叹了一口气:“我很遗憾,你并不客观”
“你能客观?”姜望反问
陈泽青一脸的认真:“夷吾有九成胜算”
姜望斩钉截铁:“总胜算是一百成!”
两个人都笑了
陈泽青想了想,又道:“无论最后是谁出手,都不要说对方来过”
虽说姜梦熊是他们的师父,但姜梦熊实在是太忙了几个师弟的艺业,很多时候都是他在教导常年给师弟们擦屁股,也让他养成了大家长般的习惯,总是有操不完的心
姜望推着他往前走了两步,让他追上坠落的夕阳:“我懂!”
……
……
人是追不上夕阳的
尤其是在现世
它不是具体的某一颗星辰,而是诸天万界光照的概念
它不曾被谁所独有只予你一时的温暖,却留下永远的怀念
素衣疾飞的女尼,就这样停了下来
当然,逼停她的并不是无望追及的熔金的夕阳,而是夕阳下大袖飘飘、身着道官之服的傅东叙
镜世台台首
“想必我不用再介绍自己”傅东叙行了个道礼,姿态温雅
玉真还以佛礼:“既然是镜世台台首当面,想来玉真也不用再自我介绍”
“玉真师太”傅东叙笑了笑:“你暂时不能回去找个地方坐坐,如何?”
“好啊”玉真停于云中,俯瞰山河:“前面不远就是星月原,我听说白玉京酒楼有六国风味,天下名酒就去那里吧!”
傅东叙看着她:“出家人喝酒是不是不太好”
玉真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贫尼却是荤素不忌的”
傅东叙本不介意去哪里,以中央帝国之威势,今日之决心,天下虽大,哪里去不得?
但想了想,微笑道:“还是换个地方吧!酒楼人多嘴杂,恐伤师太声名”
不待玉真说什么,径道:“我看观河台就不错!天下第一台,风光无限好”
玉真面无表情:“傅台首这是要把贫尼关起来啊”
治水大会虽然已经落幕了,但观河台上,现在还有景国的驻军说去观景,与坐监也无异
“还请理解”傅东叙道:“只是禁足数日,以待调查结果不止是师太,朝闻道天宫所有参与者,都是如此”
“走吧!”玉真径自转身:“贫尼无事不可对人言,也想看看傅台首能如何伤我声名?”
“师太误会了!”傅东叙跟在旁边解释:“只是镜世台职责所系,傅某刀下皆为奸恶之辈,若与师太同坐,不免引人议论”
玉真语气很淡:“原来镜世台这么体贴”
傅东叙面带微笑:“镜世台一向都很体贴,只对坏人残忍”
玉真道:“那倒是贫尼对你们不够了解”
“流言蜚语总是比真相传得快,傅某早就习惯了误解!”傅东叙漫步而前:“幸运的是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师太可以慢慢了解镜世台”
“从哪里开始呢?”玉真问
傅东叙笑了笑:“来找师太的路上,傅某顺便翻了翻相关情报发现一些很有趣的东西——不知师太能否为我解惑?”
玉真不置可否:“比如说?”
“师太俗姓澹台,生身父母是卫国交衡郡人士,没来得及给你取名就死了,只有一个乳名,叫妮妮——”傅东叙说到这里,顿了顿:“我发现卫国真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
“或许吧!”玉真淡然道:“空门中人,并无家国之念”
“这次还出来一个卢野”傅东叙笑道:“真是死而不尽,亡而不绝,仿佛天眷”
玉真眉眼微垂:“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也值得你们关注么?”
傅东叙道:“值不值得关注,是中央大殿里那些大人们思考的事情镜世台的职责是‘关注’,关注任何消息,无论有没有用,多久以后有用”
“看来杀死殷孝恒的凶手,你们已经找到了”玉真若有所思:“不然堂堂镜世台首,不至于有这样的闲心,还跟贫尼解释这么多”
傅东叙并不回答,继续道:“说回那个俗姓澹台的女婴——恰好妙有斋堂的首座玉明师太路过,便将她抱回洗月庵后来代师收徒,使她列归门墙,予她法号为‘玉真’”
他转过头来,看着玉真:“你就这样在洗月庵长大了”
他的眼睛如镜,映照着面前这位女尼所有细微的表情:“玉明师太是前任妙有斋堂首座慈心的弟子,因此你也在慈心师太这一脉但这都只是名义上如此事实上你从小被养在画中,在洗月庵那位神秘莫测的师祖身边你的身份,远比人们看到的更加贵重”
“有趣的部分在哪里?”玉真问
“虽然镜世台查你的经历查了很久,费了很大的劲,但我想——这个玉真不是你”傅东叙说
“我不太理解”玉真止住身形,不再往前飞:“玉真若不是我,那我是谁?”
“可能我的表达不够准确”傅东叙轻声而笑:“你当然是玉真,但你的人生大概率不是如此”
“我的经历有什么问题?”玉真问
傅东叙摇了摇头:“洗月庵修的就是过去师太的过去实在没什么可查验的,有问题镜世台也看不出来”
玉真丰唇微抿:“傅台首真是一个风趣的人,贫尼被你气笑了”
傅东叙却跳开了这个话题,悠然道:“洗月庵谋求佛宗第三圣地,想要取代枯荣院当年的位置,甚至在此之上仅仅现在做的这些,可还远远不够”
玉真皱眉:“我不明白傅台首的意思”
“我是说——”他看着远空,那里有一尊铜色的身影,正高速驰来,那是现任妙有斋堂首座月天奴:“也许我们可以合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