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6章赠以琼瑶
“这是一条注定失败的道路”
“因为神明已经落后于历史侠义常常悖行于律法”
“而律法是国家体制的基石,国家体制乃当代人族的主制,是时代根本,人道洪流的核心”
“看似是脚踏实地的两条通天之路交汇在一起,实则一条都不稳”
“越走到后面,越发现没有办法”
“久担侠名,豪情卫道,义救天下,这一路走得轰轰烈烈,前方其实无路了!”
喧嚣的酒楼之中,酒客正在高谈阔论,说到激动之处,不免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这桌酒客倒也不凡,有青崖书院的书生、东王谷的医修、悬空寺的和尚……乱七八糟地凑了一桌
自镇河真君三钟夺名后,天底下一夜间拔起了许多酒楼,什么白王京、白主京、百玉京……全都生意火爆
坐落在星月原的白玉京酒楼更是客流如海,叫白掌柜整日眉开眼笑
很多人排队数日,也要进店一尝风味,整个天风谷都因此繁荣非常
这年头平民少有远客,跋涉每多修真修行中人,不免要论修行之事
偌大个白玉京酒楼,成天有人论道,倒也是桩趣事
轻易去不得朝闻道天宫,这星月原还来不得?又没有一个叫剧匮的在这里设考核幻境!
“们在聊什么?”
姜安安在酒楼里帮忙传菜,偶尔听得两句,随口问道
“顾师义呗”连玉婵头也不回
“们一群人,加起来都不见得打得过呢,还评上天下豪侠了!”姜安安撇了撇嘴
嘴上这么说,她又认真地听了几段
“但说的竟然是有道理的,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姜女侠客观地道
作为枫林五侠的妹妹,儿时就以“姜小侠”自称,她现在第二崇拜的人就是顾师义第一当然永远是她亲哥
兄长教她不可自欺
她虽不满“竖子论豪侠”,也不能梗着脖子说这些酒客讲的都是屁话
“因为这是神冕大祭司涂扈的原话,前番同蓬莱掌教季祚在观河台论道时所言”连玉婵扭回来看了她一眼:“还真是除了哥的事,别的都不关心”
姜安安不服气:“那关心的也是天下大事啊”
连玉婵无法反驳,只道:“赶紧传菜,等下还有剑术课”
白玉瑕笑吟吟地看着这边,也不说帮谁,只是一旦有人看向,便将算盘拨得飞起,显得很是忙碌,顾不得别事
“掌柜的,有人送来了三坛酒说是送给咱们东家”一名伙计抱着三坛酒,跨进店里来
“咱们是什么地方?天下第一酒楼!东家若是被勾起酒虫,还用得着旁人送酒?传出去让人笑话!”白掌柜先是狠狠批评一番,才略嗅了嗅,隔空感受了片刻,面露讶色
虽不卖什么好酒,但本身确实是品酒的行家这三坛真真是难得的好酒
诚实地说,比起白玉京酒楼的镇店之宝“证道酒”也不遑多让——当然,公平比较的前提,是这三坛酒也得掺点水
嗅过之后,白掌柜才问:“是谁送的?”
“一个长得很漂亮,叼着玉烟斗的女人”
“人呢?”
“走了!”
“可有留下什么话?”
“只说送给东家,别的一句话都没有”
“什么酒?”
“说是叫……人间正道”
白玉瑕按着算盘的手,下意识挪开了:“难怪带点苦涩!”
伙计抱着坛子:“那这酒……”
“给给!”姜安安听着声音便过来了:“送哥的酒,给送上去!”
说着手一招,三坛酒便排着队跟她走,噔噔蹬蹬地往楼上去
又翘半个班,真呀嘛真开心
姜安安的亲哥……自然是在修行
众生僧人在幽冥,而今停驻白玉京酒楼的,乃是仙龙法相——
自天海毁殁,现时正在重修倒是比别的法身都更努力一些,毕竟从头开始,耽误了许多进度
姜安安是知晓兄长如何修行的,自己上楼的时候,也没忘了摆弄术法——她只是读书的时候犯困,干活的时候偷懒,修行还是很认真的——上得楼来,却稀奇地看见兄长并未修炼,而是坐在那里写信
她引着三个酒坛往里走:“哥,有人给送酒哩!”
眼角余光却拐着弯地往信纸上瞟
仙龙法相索性把信纸往前一推,任她自看
这封信是写给左光殊的,信上的内容倒也简单——
“同舜华游玩天下,颇知享受,有哪些地方好耍,哪些地方是真个壮美,又有哪些名胜,徒具名气,与一一讲来为兄适履将出,不可耽也”
还催上了!
姜安安当即便有些赧然:“哎呀,还有许多课业未结上旬的文章积压下来也未写……”
仙龙瞥她一眼,将这信纸投进了太虚勾玉:“不着急,好好上课文章千古事,慢慢写就好65 跟青雨姐姐自去”
姜安安这边还待咬牙
那边仙龙又淡然道:“免她睹物思人,带她四处转转”
姜安安顿时没了计较的心思,挤出一个笑容来:“好喔!”
她自己其实也有这样想法,这几天客栈里帮工就是攒银钱,只恐自己并不能哄得姐姐开心但要说撺掇兄长出去玩耍,又怕耽误了兄长修行榆木哥哥能自己开窍,那是最好
她在书桌旁边坐下来,转而聊些其它的:“刚在楼下,听着们议论顾师义顾大侠呢说如何不智,不懂得留待有用之身哎呀,可恶燕雀安知翡雀!”
顾师义在东海求仁之时,她也赠鸣以照雪惊鸿是小侠遥敬大侠
鸿鹄之志不足以状义神,翡雀神凰也,却是恰好
仙龙静眸无波:“这般看客从不罕见”
“酒后论英雄,天下英雄,不过如今闲夫论豪杰,古今豪杰,难堪一言”
“今人能知前后事,因果尽剖无所遗,难免觉得前人不过尔尔台上看台下,黑茫茫什么也不真切,常只听得几个尖声台下看台上,但凡输家,都是丑角”
将毛笔挂在了笔架上:“旁观者论当局者,此寻常事,不必在意”
房间里有片刻的安静
回过头来,发现姜安安怔怔地看着,不由得问道:“怎么啦?”
“哥”姜安安道:“刚才说话,给的感觉,有几分像颜老先生!”
书山老儒颜生,后来也路过白玉京酒楼,还给姜安安、褚幺讲了一章《古义今寻》
姜安安和褚幺的修行条件,比之王侯之家,也不输了什么和姜望当年相比,直有天壤之别明白今日这种条件来之不易,心里也知珍惜,就是读书写字实在煎熬,不合她性子,每每学得龇牙咧嘴,能记一点是一点耍术弄剑,倒是有趣得多
她喜欢的是散漫自由,无拘无束的天空小时候听野虎哥们讲行侠仗义事,她也听得攥紧了小拳头像顾师义那样侠行天下,对酒当歌,是她后来同兄长写信时,每每落笔姜小侠之所愿
她觉得兄长像颜生,当然不是觉得兄长老迈,而是在兄长身上也感受到那种颜生般的宗师气度天下无敌、无所不能,但总是亲昵可靠的哥哥,恍然像是隔着辈儿了,这令她有些不安
“要像颜老,得拿根戒尺,叫记得该温书!”仙龙笑了笑,又问:“谁送的酒?”
姜安安飞快地掐了个道决,潇洒地在兄长面前一抹——
那伙计和白掌柜的对话,便复现在兄长面前
这一手“见闻复镜”,虽不算什么厉害道术,使用起来也颇简单,但门槛在门内,越是清晰、具体、生动,越是考验道术修为
镜面就是一张考卷,但姜望此时无心算她的成绩
代人送酒者赵子,送酒者顾师义
说起来这“人间正道”的酒名,还是姜某人所取,此酒原名“沧桑”
今天当然都已经知道,顾师义不是神侠,未曾加入平等国但和平等国显然也是有些联系的,至少是跟平等国内部某些高层相熟
不然不会是赵子来送这三坛酒
顾师义交付这三坛酒的时间,只能是在去东海之前
这无疑再一次佐证,顾师义当初去东海,只为求仁求仁而得仁了
“哥,谁给送的酒?”姜安安问
姜望叹了口气:“一个故人”
和顾师义,不过萍水相逢!
可顾师义对,却如此看重
先有面对平等国卫亥那次的援手,后有酒国那次《风后八阵图》相赠
如今更有这三坛“人间正道”所载的沉甸甸的期许!
并不知这份看重从何而来,这份信任如何源生,有时候人和人之间,也许不需要太多理由65 只是深切地感受到这三坛酒的重量65 仿佛看到那豪迈的身影放下酒坛挥一挥手,大步地走了
可“义神”的路,非所求
是以占据绝对统治力的洞真无敌证道,在只有一秋的时光里,选择攀登最艰难的那一峰,是要成为最强的自己
义神不是那条路
不是“最强”,也不是“自己”
天人,义神,世尊,都非姜望
姜安安眨了眨眼睛,感受着兄长的情绪,大概猜到这故人已“故”
三坛酒排着队走到书桌上,一个都不晃荡
姜望伸手在酒坛上轻轻摩挲,忽唤道:“褚幺!”
隔壁房间温书的褚幺,便赶紧地窜了过来
读书的资质也不怎么样,但胜在踏实勤奋,布置下去的课业,从来不打折扣,甚至自己还会加练——当然,师父主动叫休息,却也不是个迂闷的
“姜安安,的志向是什么?”姜望抬眼问道
姜安安脱口而出:“要做一名大侠!”
又提起长剑,竖在身前,有几分耍怪,也有几分认真:“叫姜安安,保卫一方平安!”
说着,冲褚幺瞥了一眼
褚幺立即跟上:“叫褚幺……降魔除妖!”
姜望坐在书案前,忽地拍了拍酒坛,便如击缶,长声道:“人间每多不平事,一横在手枉宁直!”
吟罢了,慨声道:“顾师义死了,行侠仗义者众!”
“因为天马原上的冠冕,东海之上的神辉,已经叫所有人都明白,游侠的尽头是什么”
“路已经出现,自然有无数人走”
“当然很多人并非为‘义’,为义神也”
“但圣人言,‘君子论迹不论心’”
“做义事,便是义士!”
“义利一致,方有大势所趋,方见天下行侠,此则顾师义之所求”
看着姜安安和褚幺,终是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65 们都长大了,也该确立自己的志向,明白自己的人生理想闭门所思,都不作数路在脚下”
“二人,便以白玉京酒楼为起始,一者北上,一者南下,足丈万里,遇不平,以剑鸣一者自牧至荆而后黎秦乔楚,一者自楚梁齐郑,而后荆牧,如此归于白玉京酒楼,两周神陆”
姜安安面露喜色,这些年她被保护得太好,换言之也是被约束得太紧,偶有游历,也总是很多人盯着这还是兄长第一次允许她独剑侠游,自履天下!她也学了一身本事呢
“遵命!”她似模似样地冲兄长拱一拱手,而便自窗口飞出,脆脆地放声:“这风云大世,洪流天下,姜安安来了!!!”
至于连玉婵打算教训她的剑术课,自是溜了
褚幺则是“喏”了一声,规规矩矩地给师父磕了个头道别,然后回房去收拾东西出门在外,不比在家,事事都得周虑,有备方能无患
师父叫和小师姑反向而行,各走一圈神陆,也有考较的意思在,拜在师父门下这么多年,也该叫师父知晓,都学了些什么
“是打算让们走义神的路子?”
姜安安和褚幺都离开后,白掌柜杵在了门口,双手抱臂,幽幽地问
姜望摇了摇头:“义神必发于民间,砺于疾苦,肩担天下,身承百哀,而襟怀万里!们两个并无义神之格,但有襄侠之义便走这一程吧,也叫们知晓,何为万里之行,何为沧桑人间”
白玉瑕于是明白,这就是单纯用自己的影响力,为“义神”站台了——镇河真君的妹妹,和镇河真君的徒弟,都来行侠,这侠义之路,能不好吗?
将来若有豪杰出,能担义神,不仅原天神为其护道,名夺三钟的镇河真君也是支持的后者实力虽不如前者,声名远胜,影响力远重之
当然锻炼姜安安和褚幺的才能,培养们的品格,也是目的
“们得偷偷跟着”白玉瑕转身道:“酒楼自己管吧”
“胡闹!”姜望严肃道:“们偷偷跟着,哪有历练的意义?”
白玉瑕撇了撇嘴:“当初要不是来剑阁,跟向前不知要吊多久——历练归历练,爱护归爱护,也不要以为的名头就能抹掉路上的所有危险况且还是让们一路行侠仗义,剑鸣不平……世间事,总是一方平了,另一方不能平心有郁结,难免见血;切身利益,甚于杀身人家杀红了眼睛,管镇哪条河?”
姜望幽幽道:“在们神魂深处都落了赤心印”
白玉瑕这才‘哈’了一声,也不说什么,自下楼去
房间里又只剩姜望自己
和那三坛酒
酒还是那个酒,人还是那个人,只是酒桌对面……空空
姜望拿过其中一坛,拍开封泥,单手举坛,仰头鲸吞,直接一口饮尽,将空空的酒坛,按在了桌上:“君赠以琼浆,于今独饮”
又叹道:“君赠以琼瑶,不知何报!”
顾师义死了,真就什么也不求